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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妄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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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欲除之而后快,三皇兄假意接纳实则利用,连他那最终选择急流勇退、意图保全家族的父亲,也无意加速着他的死亡。

至于二哥……李舷眼神微暗。

不能牵扯出他。

二哥从这乱局中捞出张笙,关进地牢,与其说是救命,不如说是截获了一件关键证物,一个活口。为了查清害死他生母祁贵人,差点药死他的人,二哥可以不择手段。张笙的痛苦和恐惧,在他眼里,大抵与笼里的鸟无异,有价值,但,无关紧要。

如今,张笙暗中被送到他永济王府的掌控之下,假死早成。各方目光灼灼,父皇的耐心也即将耗尽。

这个案子要如何结,才能即平息风波,又保全该保全的,埋下该埋下的?

二哥是暗棋,不能暴露。这是他与李元之间脆弱又危险的默契底线。

不能真的让太子和三皇子任何一方因此案而遭受毁灭性打击,平衡尚未到打破之时,父皇也绝不会允许某个皇子借此坐大,但必要的敲打和警告,必须给。

要能给父皇一个说得过去,又显现他办事得力的交代。

还要给张笙这个微不足道、却又牵连甚广的棋子,一条未必宽阔,但至少能喘息的生路。毕竟他还有用,他的妹妹张莹毅然投诚,而张笙本人对凤莲教内部终究有些皮毛了解。

李舷转身,走到书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素笺,却没有立刻动笔,他需要编织一个故事,一个逻辑基本自洽,能塞住许多人的嘴,又能指向他想要的方向的故事。

何况,结完案子,他也该去见见母亲了。
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没有梦,只有沉沉下坠的黑暗,像跌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醒来时意识是缓慢上浮的,首先感知的不是光,而是腹中一阵绞紧的、空落落的钝痛。

饿。

柳清睁开眼,帐顶是熟悉的、洗得发白的青布。窗外,天光是一种蒙昧的蓝灰,竟已是下午。

他撑着坐起来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,头脑却因长睡和饥饿而异常清醒,甚至清醒的有些尖锐。目光无意识扫过房间,然后定住了。

临窗那张简陋的木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物件,乌沉沉的木盒,方方正正,菱角硬冷,沉默地踞在桌面上,与周遭的陈设格格不入。扎眼的是盒子下的桌面洇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水渍,深色的边缘还微微反着光。

柳清盯着那片水渍,盯了足足有几个呼吸,一股无名火混着被刻意压下去的委屈后怕,倏然窜了上来,烧得他耳根发热。

“……”

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,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疾步冲到桌边。水渍的气息混合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气,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微涩的药草味,直冲鼻腔。

两个盒子都没上锁,就那么敞着口。或者说,盖子虚掩的,仿佛摆放的人仓促间只想放下东西,无心顾及姿态。

左手边的盒子里,是一团纠缠的深绿色植物。但形态肥硕得有些异常,根茎粗壮,叶片肥厚油亮,叶心处诡异地深紫色纹路蜿蜒如毒蛇。最刺目的是那朵花,虽是凋萎状态,却依然能看见其形态妖异,绝非寻常凤眼莲根。须上长满黑褐的淤泥,滴滴答答渗出浑浊的水。

这是桌面上那片水渍的来源,新鲜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,甚至能想象被粗暴扯断时,粘稠泥浆被带起来的画面。

右手边的盒子里,放的是稍整齐的纸卷和几包药材,纸卷边缘粗糙,墨色有深有浅,是匆忙抄录的痕迹,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,展开,是工笔描绘的水道图。右边影头小楷标注的淤塞处和水流异常点,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和歪歪扭扭的签名画押,是工役的口供,下面几卷更是详尽的记录。

药材有油纸包着,但气味已透出,辛烈、苦涩、微腥,混杂在一起,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、属于现代实验室或中药房的片段,奇异地碰撞在一起。

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素白的信件,没有提款。柳清抽出对折的信纸,上面的字迹端正,却略显紧绷。

“柳观主台鉴:

冒昧叨唠。我家主子言语失当,行事或有欠妥之处,然绝非关注所解之意,其中关节复杂,非片语可辩。观主前时所询之物,今已悉数寻得,奉于案前,或有所用。

万望珍重。

苏云敬上”

言语失当?欠妥?绝非所解之意?

柳清捏着信笺,指尖微微发力,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。他咬着牙,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
好一个绝非所解之意,那将他做成诱饵抛出的冰冷算计,那隔着门板都透出将他视为可用可弃之物的漠然,难道是他柳清幻听误解了不成?这算什么?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吗?不连甜枣都不是,而是带着泥腥味的草药,是苦涩的赤裸裸的有用之物。

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,却奇异的没有爆发出来,反而在冰冷的指尖和腹中饥饿绞痛中,凝成了一种尖锐的、带着自嘲的清明。

柳清慢慢折起信纸,塞会信封,动作甚至称得上平静。

一个盛着可能颠覆京城水系的入侵植物,一个装着可能牵涉皇子、邪|教和无数人命的证据与线索。沉甸甸的,湿黏黏的,带着那个世界不容拒绝的冰冷的触感,就这么蛮横的闯进他只想求偏安一隅的方寸之地。

柳清不知道,也不想去细究了。他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僵硬,谈不上是笑,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。

不管。

民以食为天。

他要先去吃饭。

斋堂里人不多,只有几个轮值的师兄师姐在默默用饭。

柳清也埋头吃着,几乎是囫囵吞枣。他刚放下碗,还没来得及舒口气,一道阴影就照了下来。

“师弟啊……”来人是观里掌管药炉的七师兄若谷,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和,甚至有些软绵。此时,端着一只陶碗,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晃荡着,冒起苦涩的热气,他脸上挂着明明白白的担忧,眉头皱得能夹死路过的蚊子,“快,把这碗安神补气的药喝了。你早上那模样,可把大家都吓坏了。”

柳清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汁,胃里刚填下去的食物似乎都跟着泛起苦意。他想说不用,想说睡一觉就好了。但对上若谷师兄那双几乎要浸出泪来的眼睛,话就堵在了喉咙里。

“玄阳师叔临走前,千叮万嘱把你交托给我们,千万千万不能有闪失。”若谷师兄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,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心,“你要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,我们可怎么向师叔交代?你早上晕倒,云笈师姐虽说不碍事,可我的心一直提着,翻了一早上的药书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,端着药碗的手都有些抖,仿佛柳清不喝下碗药,下一刻就会羽化而登仙去了,而他就会成为白鹤观的千古罪人。

柳清:“……好吧,谢谢师兄。”

七师兄看着他喝下,喏喏道:“师弟好生修养,莫要再劳神了。”

一旁传来“噗嗤”一声轻笑。

柳清转过头,只见云笈不知何时立于他们俩身后。

“七师弟,药既喝了,便让他歇歇吧。你这架势,师弟没病也要被你念出病来。”云笈顿了顿,对上柳清的脸,“观里大家都知道,除了玄阳师父,也就若谷把你当小鸡仔护着了。”

若谷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:“师姐你不也一样。”

“喂。”

若谷摸了摸柳清的额头,发现没什么异常,便收了药碗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柳清:好苦……

……

柳清:“师兄等等!”

“怎么了?”若谷在门框边探出一个头。

“呃……最近……药炉那边有人员调动吗?”

“唔,前几日,就你第二次下山那晚前,有个药童换班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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