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双手掐诀,十指如花绽开,柳清记得玄阳和鸣霁教过他的,口中念念有词,脚步挪动,虽不熟练,也算正确踩在一条无形的星轨上。
柳清左手持剑,右手拈起那道朱砂写就的疏文,对着烛火一燎。火舌猛地窜起,纸卷在火焰中蜷缩、碳化,却没有碎落,反而化成一股笔直的黑烟,似乎穿过了屋顶瓦缝,径直扎向外面的天。
妇人恍惚间看见那黑烟尽头有一点幽光,一闪而逝,像是幽魂轻轻一挥手。她眼眶的泪水终是留不住,正要嚎啕大哭,她身旁的男人猛地捂住她的嘴,将脸埋入她的肩颈。
柳清连忙领诵经文,众声之下,掩盖住了呜咽啜泣。
他目光悄悄偏在那对夫妻身上。
为什么……是叔祖父主持侄孙的超度?为什么他们要压抑悲伤……
柳清垂下眼,面色依旧有些苍白。
“无起无灭,冥漠难斟。”
磬声再响的时候,柳清已经把自己的呼吸压稳了。
他诵完最后一段经文,指尖在法水碗里蘸了一下,向空中弹了三弹。水珠落在地砖上,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领诵声停,众声随之收束,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到能听见庭院的树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。
柳清退了一步,放下手中的经文,他慢慢抬头,看向堂前那对夫妻。
男人还抱着她,只是手松了。那妇人跪坐在白布上,眼圈还是红的,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,她缓缓回过神,朝柳清欠了欠身,不说话。
男人也欠了欠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挤出一个很轻的、气声般的“多谢”。
柳清回了一礼,他嗓子发干,喉间还残留着那股酸涩的返流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他与那对父母对视片刻,刚要迈步走向他们,门外的孙南华就匆匆赶来,紧跟其后的是李舷。
不过李舷眉头微蹙。
柳清把脚收回来,看着孙南华隔在自己与那对夫妻之间:“今日道长们都辛苦了,不如留在府上用膳。”
柳清感到孙南华的眼神开始在他脸上刮来刮去,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那对夫妻,还是后退半步:“不用了。”
若谷收拾朱砂碗的手一顿,看了一眼柳清的侧脸,没说话。他弯腰把碗收进布袋,拉紧系带。
阳光斜斜地落在庭院里,池面上的油光已经被风吹散了,只剩一片深青的水。那几丛凤眼莲还在,叶子浮在水面上,安静得像是从没被碰过。
身后是师兄们收拾法器的声音,李舷走到他身侧,冲孙南华道:“既如此,本王也先回了。”
孙南华微微一顿:“恭送殿下。”
“走吧,我们整理好了,”若谷在柳清耳侧轻声唤着,“师弟?”
“孙斋主,法事已尽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鸣霁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穿过来。
柳清没有关注孙南华的反应,只是跟在众人之后退出,余光里看见正堂侧门走出来一道人影,是那对夫妻中的男人。
他低着头,沿着回廊往宅子深处走,脚步很快,却停了一下,偏过头,朝柳清的方向看了一眼,快得像是不小心偏了一下视线。
几步匿入回廊拐角。
他们出了孙府大门,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,照得石狮子眼睛发亮。柳清眯了一下眼,低头下台阶。
鸣霁已经在门边等着了,见他们出来,扬了扬下巴:“回去吧。”
柳清回头看了一眼孙府的门楣。青砖的高墙围了一整条巷,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阴凉里,嘴里衔着石球,眼珠磨得发亮。
“走回去吗?”柳清不好意思地看向鸣霁,就被敲了一下脑袋。
“还想着坐马车啊?”鸣霁又揉了一把柳清的脑袋,“那马车是孙家的。”
“那我不坐。”柳清撇撇嘴。
“柳清。”
柳清闻声转身,李舷就站在他身后。
还有王府的马车。
李舷声音压低,犹如低空掠过的飞燕:“方才是我没拖住他。”
“等一下!”
柳清转头看向师兄们:“师兄,我今天晚点回去。”
若谷抬起手:“师弟,你身体……”
鸣霁挑起一边眉梢,看得柳清一阵心虚,他最终拍拍若谷的肩膀:“我们先走。”
“那师弟你记得好好休息。”若谷走几步就回头看柳清一眼。
“你那些师兄倒是怜惜你。”
“他们是……我的亲人。”柳清垂眸看着地面。尘与尘相互捻着,滚入土里。
李舷无言,把他赶上马车。柳清低头钻进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只感到李舷也坐进来,车帘放下,光线暗了一层,车轮碾上石板,开始往永济王府的方向滚动。
车内若有若无的沉香,将那甜腻的味道赶出车外,柳清的意识在马车悠悠晃晃里,沉入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