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四年六月三十日,丑时六刻。
扶风驱车前往皇宫东华门前。
李舷靠在车壁上,身上套着朝服,正低头调整护腕,一遍又一遍磨过皮革。他抬眼就看见坐在侧边的柳清困得东倒西歪,苏云默默低头卡在门帘前。
随着马车木轮磕到一块石子,车厢一晃动,柳清的后脑“咚”一声砸在窗棂边。他吃痛捂住脑袋,苏云和李舷纷纷扭过头,假装没看到。
柳清彻底清醒,尴尬得闭上眼。
凌晨嘛,月光与火把像一滴滴清水入墨,稀释了无边的黑暗。
“入宫后切记,莫要抬头,与他人有眼神接触。”李舷曲起手指,敲敲车壁。
柳清转过头,望向李舷出声的方向。
他可太知道眼神接触会发生什么事了。在现世时,一与老师对上眼,十有八九就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。
于是他郑重地、带着一股宿命般的严肃感,点了点头。
“这天我会非常忙,天亮前需要参加典礼,早上家宴,下午群臣。刺杀大概会在下午,”李舷确认柳清还在听,“你的时间是足够的,”
扶风在外低声道:“快到东华门了。”
丑时七刻。
宫门尚未全开,侧门已经放人了,入宫的车队排成一条暗色的线,沿着宫墙缓缓向前挪。
扶风勒住马跳下车,在侧门前低声说了几句话,门口的侍卫朝车里看了一眼,又移开了。
在东华门前,人人下了马车步行,安静入内。
柳清“啪”一下跳下去,看着其他下人将木阶搁在马车边,扶着主子下车。于是也学着抽出木阶放在地上,用脚拨拉到马车侧边,让李舷下来。
扶风和刚下来的苏云大眼瞪小眼,咽了一下。
探出头的李舷已经目睹了全过程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放的歪了几寸的木阶,微笑悄声道:“下次不必您仙家干这活了。”
“我看他们是这样的,”柳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,“装得像一点。”
李舷轻呵一声,踩过那道木阶,下到地面,袍角扫过阶缘:“漏洞百出。”
柳清看着李舷一身朝服,显得多了几分板正。
“呦,五弟。”
几人齐刷刷看向随后的马车,李元裹着厚实的外袍,正踩实地面,一旁的壁灯染亮了李元半边脸。
柳清眼都看直了。
不是,哥们你会站啊?!
李元歪头看向李舷身侧的柳清,柳清的脸上涂了妆,比平时暗了两个色号,眉形也修过了。
“唔……”他只觉这人的气质非常熟悉,对上眼也是清澈得不设防,思索片刻,想起那片藏蓝色的衣袍,李元翘起嘴,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李舷略微侧身,往柳清后背用力一拍。
“嗷!”柳清一趔趄,讪讪躲回李舷身后去了。
“二哥。”李舷向李元行了礼,面上纹丝不动。
李元缓步上前,就要伸手去逗弄从他五弟身后探出半个头的柳清。李舷反手把柳清按回了原处。
李元的手停在半空中,笑了笑,又收了回去。
“二哥,该走了。”李舷说。
李元咳嗽几声,啸鸣仿佛蛇吐信,唇角还带着笑意:“五弟未免过于紧张了,这位……颇有故人之姿,吾认错罢了。”
李舷僵了一瞬,转身看向正在他身后抠手指的柳清,低语:“……你装得精一点。”
“什么叫精一点……”
柳清一开口,李元便听出这人实实在在便是柳观主了,嘻嘻笑出声。
李舷捂脸叹息。
“最好别说话。”
寅时初刻,百官入列。
柳清在李舷身后低头走着,一不小心撞上突然停下的李舷,他默默将沾在李舷身上的粉拍掉。
李舷:“……”
扶风捏了捏柳清的小指,让他跟着他们走。柳清这才发现,在这下人要与主子分开,一队前往正殿,一队前往耳房。
天还暗沉沉的。
柳清就等李舷回头与他提醒,但李舷就是立在那不动,他便垫脚在李舷耳边耳语:“注意安全,别喝东西。”
李舷只觉耳边热乎乎的,一股一股扑在他的下颌。他摆摆手:“快去,别乱听乱看。”
一旁的李元乐呵道:“五弟什么时候养的小孩?”
永济王濒临失色,他抿了抿唇,转头看向李元,眼微微眯起:“靖王看着身体好多了,父皇定是欢喜。”
李元一噎,又是一连串地咳:“五弟!”
“得二哥真传。”
两人窃窃私语终是引起了前方人的注意,他慢慢侧过半身,温声招呼。
“二哥,五弟。”
李舷抬眼看向来人。
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柳清感到有些不对劲,回过头看那群乌泱泱的朝臣,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扶风拉过柳清,低头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