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正殿那边开始骚动起来。
柳清偏头看向苏云,只见他微微颔首,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,指尖热腾腾的。
要行动了。
大宫女说了几句放行的话。
几人随着人群向外涌去,苏云给扶风打了个手势。心领神会,扶风起身遮住大宫女的视线,让苏云拉着柳清贴着墙根没入阴影。
天边恰时泛起一层东方既白。
柳清发誓这辈子真没做过几件坏事,翘课都没怎么翘过。此时紧紧跟在苏云身后,腿软得感知不到木廊的质量。他压低重心,生怕脚下发出什么声音。
跟着苏云绕着逼仄小道,夜视不行的柳清更是雪上加霜,好几次差点绊倒。
“观主,走这。”
岔口几堵红墙高耸,看得柳清脊背发凉,他猛地拽住苏云,哆哆嗦嗦道:“云,云兄,确定是这边吗?”
“相传公主身亡于此,不会错。”苏云坚信地点点头,仿佛晚一秒就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质疑。
柳清苦笑着跟着苏云走。
你没错,是我错了。
辰时二刻。
李舷辞别王侍郎,他褪去朝服,露出身下绛纱袍。
李元缓步上前,站在李舷身边:“不担心你家那位小观主?”
李舷皮笑肉不笑,负手边走边说:“他人在白鹤观,担心他做什么。”
“呵呵,这样啊。”李元眯起眼。
李舷未弯的眉眼扫过一旁的廊柱,表情冻结在脸上,他看见杨昕扒着柱边,坦然望向李舷。
“观主在山上?”杨昕走到李舷跟前,“二殿下,五殿下,真的假的啊。”
李舷荒谬地看着来人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家里催我读书,我爹和我兄长说什么都不带我,我便混作下人溜进来了。”杨昕低声道,“我得走了,正好去醉玉山找观主。”
混作下人……也就是说杨昕进过耳房?
李舷没有吭声,任由杨昕离开。
“哎呀~”李元拢了拢外袍,搓搓手,“这下有得担心了,这宫宴真是什么都能混进来。”
“还是快些走吧,别落作最后一个。”李舷压低眉头,“若是被捉了把柄……”
“行行行。”李元几步走在李舷身前。
巳时一刻。
宫婢们端着漆盘穿行在席间,盘上的碗碟轻轻磕碰,发出细碎的瓷响。
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。
皇后腕上戴着一对嵌宝金镯,说话时抬手,镯子便跟着晃动。德妃坐在她右手边,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,随着她转头的光,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摆荡。
太子坐在德妃下首,三皇子李启则坐在太子对面——两人隔着一条桌案,像隔着一道河。
“老五在西疆待了两年,怕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齐整的家宴了。”老皇帝把话头递到李舷这边,语气温和,像是真的在关心,“边关苦寒,吃得惯么?”
李舷面前的汤汤水水一点没动,他放下筷子:“回父皇,边关虽不及京中丰盛,倒也有本地风味,算不得苦。”
“挺好的孩子。”皇后自然接话。
“算不得苦?”德妃接过话,目光扫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,“那倒是比你兄长争气多了。启儿前些日子去西山围猎,回来念叨了半个月山里伙食不好,说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”
李舷心底翻了个白眼,他抬眼看向王嫣,目光与她轻轻一碰。
李启闻言笑了一声:“母妃,你这是在夸五弟还是骂我呢。”
席间有人跟着笑了一声,不大,但足以让这句话落进席间。李舷没有接这个话,低头看着面前那一盏酒,泛了一层涟漪。
柳清说不要喝东西,莫非……
他想起上辈子那杯让他身死的毒酒。
“瑾嫔姐姐这阵子倒是清减了许多。”德妃偏过头,目光落在王嫣身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亲昵似的关切,“是不是暑热太重,胃口不好?我那儿新得了几味开胃的药材,回头给你送些过去。”
什么药?
李舷浑身一僵,抬头看了一眼母亲,又不动声色一个一个扫过妃嫔,公主,皇子,直至上首的皇帝皇后,老皇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挑起一块鱼脍入口。
他抿了抿唇。
王嫣抬眼,神色平静:“多谢德妃妹妹挂心。我素来怕热,入夏后吃得少些,倒也不算病。”
“那可不行,”德妃勾起嘴角,“你宫里那池子红莲今年开得不好,怕不是水气太重了。妾身去年听人说,水边住久了容易体寒,姐姐可得当心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