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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,三人混入众人之中,似三滴水珠落进海,还没等旁人看清涟漪,便已溶得无影无踪。

宫廊深长,两侧朱柱上沥粉贴金的蟠龙被日光晒得发烫,空气里有浮尘悬停,细看时像无数金屑在缓慢旋转。柳清垂着眼跟在苏云身后,直到苏云以极轻的力道压了压他的小臂,示意他在殿外的青石阶前站定。

他的视线落在盘子里的酒樽上,尚未氧化的青铜器上刻着一圈饕餮,在日光的照射下切出一道流动的金。

杯子他擦的,酒是他倒的,应该没问题。

苏云在身后无声地递了个眼神,柳清会意,抬步往端酒的那一列队尾走去。他定了定神,眼角的余光扫见苏云与扶风候已侧身闪进廊下的耳房,门帘垂落,竹篾相击发出极细的“嗒”一声,便被风吞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,端稳木盘,跟上前方侍从的脚步。

殿内比廊下暗了许多,那些高大的朱漆隔扇将日光剪成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竖条,斜铺在金砖地面上。丹陛之上,李舷坐在边缘,绛纱袍的下摆铺在身后。

柳清的目光刚掠过去,恰恰这时李舷偏了偏头,与他隔着人群遥遥对视。人影交叠间,柳清的目光落在他耳畔的墨绿绸带上。

不过中间出了点小小差错……

那人穿着灰褐色的下人短褐,低着头,看不出面容,肩胛骨在粗布下支棱着,从侧面直靠过来,给柳清搡了一下,他整个人骤然向左侧踉跄了两步,鞋底在金砖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涩响。

柳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从哪一列队伍里脱出来的。

真是见了鬼了。

李舷瞬时蹙眉,直起腰。

李元:“五弟?”

盘面一歪,酒樽猛地向盘沿滑去,樽腹下的漆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那一道方才还在日光里流动的金色此刻剧烈地晃荡,酒液几乎要溢出樽口,在半空里翻出一道薄薄的弧形水膜,眼看着就要连樽带酒滚落在地。

柳清的后背瞬间迸出一层冷汗,指节在托盘边缘猛地收紧,同时他空出左手,几乎是凭着本能从盘面下方穿过去,指尖抢在樽身完全倾斜之前扣住了酒樽的口沿。

不过用力过猛,手指直直插进酒液里,温凉的液体瞬间漫过指节,浸透了他指腹。

让樽底重新贴回漆盘上那圈早已被酒液洇湿的盘印里,一滴透明的酒珠顺着他指节滑落,渗进袖口。

“抱歉,是小的不长眼。”

后面的队伍开始有些骚动。柳清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:“没关系的。你是哪边的?快些回去吧。”

“可你脏了酒。”那人不依不饶。

“你看错了。”柳清笑了笑,侧身迈出一步,快步跟上已经往前挪了一截的队伍。

他走到丹陛之侧,在李舷的案前停住,俯身将酒樽放下。樽内的酒面已经平静下来,莹莹地映着殿顶藻井上垂下的金漆莲花。

柳清借着俯首的动作靠向李舷的耳侧,气息压得又低又快:“我手指不小心伸进去了,你要是不嫌弃就喝吧,别的可能有毒。”

李舷:……可以不喝吗?

李舷的眸光未动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他伸手,从案角的碟子里拈起两块松仁糕,靠着衣袖掩盖,不轻不重塞进柳清空出的那只手掌中。

“下去吃。”他的声音几不可闻。

柳清低下头,掂量着那两块糕点,想了想,又说:“……殿下,斗胆请您晚上给我讲一个瓮中捉鳖的故事呗。”

李舷指尖一顿:“注意安全。”

李元与他邻桌,那边上酒的宫人已经快步下去了,他歪头看向李舷与柳清切切私语,悄摸着扫了一圈殿堂。

午时四刻。

群臣宴就是臣子跪安,给过生日的皇帝献礼,再与皇帝演些你侬我侬的戏码,最后看歌舞时都能离席了。

柳清对这些不感兴趣,有些无聊地与侍者站在殿堂边缘,靠墙而立,还有禁军扎守。好在人多,他若无其事地把李舷给他的松仁糕吃掉一块,才突然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。

他斜眼瞥向一旁的甲胄,想着禁军也不会是吃干饭,再往上瞧就与高他一截的人打了个照面,尴尬得缩回目光。

宴席过半,舞乐刚上,大家都目光都随着艺伎而去,殿内的气氛马上被丝竹与酒气搅得浑浊起来。

柳清这边看看那边瞧瞧,觥筹交错,时不时扫了扫李舷周围。

李启上前不知道和皇帝说了什么话,又到工部那边去,李卓也跑了,丹陛处太子与李元李舷之间便搁了两桌的空隙。皇帝见席间热闹兴致也高,还叫了一名舞姬上前跪坐在他身边。

席间虽有侍者来往,但都是添酒加菜换盘,看着没什么异常。

总不会是从上面杀下来吧。

柳清汗颜。

直至丹陛前方一位官员朝柳清身旁的侍者招招手,侍者提步前去,柳清却见侍者下颌皮肤不平,有一小片肤色与周围的皮肤微微错开,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,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薄壳被汗水润湿后翘起了边角。

人会长两层皮肤吗?

柳清心脏跳得快,目光落在他的步子上,脚跟落地轻如点水。

他松开手,最后一块松仁糕直直掉落在地。

柳清感到指尖到小臂绷得紧,他迅速蹲下捡起松仁糕,连忙叫住那个侍者,疾步上前将松仁糕塞入人家手里:“稍等!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
那官员还在看人,见柳清拦着侍者,皱了一下眉头。李舷余光感到柳清那的动静,便微微侧头看去,就见那侍者拍开柳清的手,隐隐传来“耽误”一词,柳清就讪讪缩回手。

“小东西被欺负了。”李元耸了耸肩,“想好怎么应对了吗?”

李舷叹了一下,坐好闭上眼。

柳清被禁军提溜回他身边,他急着拍拍禁军的手臂:“大哥,他有问题,刚刚拍我的那一下明显不对。”

禁军拍拍柳清的背,镇静道:“站好。”

柳清这下感觉谁都不对了。

可他只能看着侍者,那人已经斟完了酒,正端着托盘从官员席前退出来,向着丹陛的西侧快步绕行每一步都踩在笙箫的节拍里,脚跟先落地,几乎没有声响。

李舷睁开眼,自言自语般喃喃:“送他回去。”

李元在他的邻桌斜撑着身子,歪着头看舞姬的水袖翻卷,嘴角噙着一丝不知深浅的笑意:“吾?”

“对。”李舷微微侧身,准备将伤害降到最低。

“嗐,有人要伤心了。”

李舷最后抬眸望向老皇帝,老皇帝指尖随着乐声敲着桌面,面色如常瞥向李舷。

那道铁刺从侍从的掌心里立了起来,锥尖对准李舷的后心,快速划去,“噗嗤”一声,将铁刺没入他的皮肉。

李舷闷哼一声,手肘将酒樽顶下去,“哐啷”落地,酒液泼在丹陛阶上,缓缓流下。

丝竹管弦之音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七零八落,迫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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