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是被景行拍门拍醒的。
那声音像有人拿一把小木槌在敲一扇不太结实的门板,咚咚咚咚,节奏毫无章法,力道倒是很足。
柳清把被子拉到头顶,试图用“假装自己不存在”来应对,但门外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隔着门板的喊话。
“观主!观主你醒了吗?今天是乞巧哦!师姐说乞巧的露水擦眼睛会变亮!我已经接了一碗了!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柳清闷在被子里说。
“可是我已经接好了!”
“你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“可是我已经接好了!”
柳清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才刚亮不久,淡淡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白墙上洇开一小片柔和的白。他叹了口气,把脚伸进鞋子里,站起来,拉开门。
景行果然端着一碗露水站在门口,碗沿还在往下滴水,显然她为了接这一碗没少跑路。她看到柳清出来,眼睛一亮:“观主你终于醒了,喏,你看。”
她把碗往柳清面前递。柳清低头看着那碗水,水面浮着一片小小的、不知从哪落进去的树叶子。他没有拒绝,伸手在碗里蘸了一下,用指腹蹭了蹭眼皮。
“行了?”他问。
“嗯!”景行满意地点头,“观主今年会变聪明一点的!”
“我今年已经很聪明了。”
“那你去年呢?”
柳清哼哼笑了两声,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观主,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呀?”景行挠了挠没扎紧的头发,又翘出两根呆毛,“我听玄阳师父说,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柳清绕到景行身后,帮她挽好发髻:“这个嘛……还有人说我不知是哪路妖精跑来求老君庇佑的呢,你觉得哪个说法对一点?”
景行沉吟片刻,转身看着柳清:“观主我还是觉得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柳清心中一颤:“哈哈,是吗?去吧去吧。”
景行端着那碗露水跑走了,说是要拿去给云笈师姐和若谷师兄。
柳清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回廊转角,消失在晨光里。院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,露出浅绿色的背面,墙角的凤仙花开得正好,深红浅粉挤在一起。
今天是七夕。
柳清站在早晨的白鹤观里,想起现代世界的七夕。那是铺天盖地的广告,情侣套餐,朋友圈刷屏的红包截图,“今天你脱单了吗”的调侃。
热闹是真的热闹,但那种热闹跟他好像从来没太大关系。他一般在七夕那天待在宿舍打游戏,偶尔看一眼手机,心想:哦,今天七夕。
然后继续打游戏。
现在他站在一个真正的、古代的乞巧节里,周围没有广告,没有红包截图,只有景行端着一碗露水跑过回廊,和一个穿着道袍的自己。
“师弟,你站这儿发什么呆?”
柳清一激灵,转过身,看到鸣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竹框,框子里空空的,像是正准备出门。鸣霁扫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上,然后移开了,嘴角一挑,没有评价。
“师兄你今天要下山吗?”柳清问。
“嗯,去山脚那边的集市买点东西。”鸣霁把空竹筐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今晚不做饭了,厨房说想加点什么。”
“厨房是谁?”
鸣霁看了他一眼:“哟,没睡醒就去站桩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鸣霁没有多解释,拎着空篮子往山门方向走。柳清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那只竹筐实在空得有点可怜,但又没有理由问“你准备买什么”,因为鸣霁显然不会回答。
白鹤观大师兄的回答风格一贯如此:该说的他说,不该说的一律以沉默或眼神代替。
那时候玄阳还在,柳清问鸣霁是怎么来白鹤观的,结果一旁的玄阳哈哈一笑,开始“可汗大点兵”,指鸣霁说:“西街头打架被我收了。”
指云笈说:“小孩可怜兮兮,衣服料子还怪好的,收了。”
指若谷说:“这个看着就是好苗子,收了。”
指二师兄说:“这个读过书,收了。”
指景行说:“这个可爱,收了。”
路过的监院嘟囔了一句:“收破烂呢收收收。”
后来柳清才知道,大家都是被遗弃的,但师父眼里大家都是好孩子。
柳清揉了揉头发,回去洗漱。
等他收拾好自己、走到大殿的时候,香客已经来了几拨了。今天一大早就有年轻姑娘结伴上山,手里拎着小篮子,有的篮子里放着针线,有的放着彩纸,还有的干脆什么也没放,空着手就来了。
柳清被推到签案后面坐着。今日香客多,他没法像以前一样偷懒。不过今天的签文内容也格外整齐——“手巧”“姻缘”“嫁娶”“良人何时来”。
柳清坐了一上午,回答了一上午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版本,喝了好多水,嗓子还是有点干。
“道长,你看我这支签……”
“签文说的是‘静待东风’——您别太着急,该来的会来的。”
“可是我娘说我已经二十三了,再等就……”
“二十三还很年轻啊。”柳清脱口而出。
对面那姑娘愣了一瞬,大概没想到会被一个道士这样回答。柳清轻咳了一声,补了一句:“您看,您今天不是自己上来了吗?自己愿意来求一支签,说明您对自己的事还是上心的。”
姑娘走了之后,柳清靠着椅背,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被喝到底的水,心里想着二十三岁叫老的话,那我也快了。
中午的时候,山腰杂货铺的大娘让人带了一盒巧果上来,说是“给观主和道长们尝尝”,顺便问了一句“观主上次说要的莲蓬要不要再来一点”。
柳清想起那天被檀印追着跑的事,让带话的人帮忙回了一句“下次我下山去拿”。
那盒巧果被放在殿侧的小桌上,打开盖子的时候,一股芝麻和糖的焦香散出来。景行第一个凑过去,被云笈轻轻拦住:“等人齐了再吃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齐?”
“中午吃饭的时候。”
景行就蹲在桌子旁边等着,大黄蹲在她旁边,一人一狗守着那盒巧果,像守着什么超级了不得的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