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最终还是没忍住,趁没有人注意,悄悄拿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芝麻香在舌尖散开,糖是熬过的,带着一点焦边,很甜,甜得有点过分。他把手指上的糖渣舔掉,若无其事地走开了。
然后撞上云笈站在回廊拐角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正看着他。
柳清:“……”
云笈没有说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转身离开了。柳清不确定师姐会不会责怪自己,但他在午后的白鹤观里,怀着一颗“应该没事吧”的心,继续去做他的观主了。
下午的香客少了些,但厨房里热闹起来了。
柳清路过厨房的时候,闻到一股比平时更复杂的味道——炒过的芝麻、蒸过的糯米、还有一点桂花的甜。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看到若谷正在台面边分拣药材,但他手边多了一小碟红色的线,像是刚从哪找出来的。
“师兄你这是?”柳清问。
若谷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分拣:“今天有香客会来乞巧,我备一点红线,到时候可以分一分。”
“红线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穿针。”若谷说,“老习俗了。穿得过去,说明手巧。”
柳清想了想:“那你帮我穿一根吧。”
若谷顿了一下,手里的活没停:“你自己来。”
“我不太会这个。”
“那正好练练。”
柳清决定还是不要打扰若谷了,退出了厨房。
院子里,景行已经把大黄从巧果旁边拖走了,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柳清走近一看,发现她正拿着一根草茎,努力地想把它穿过一片树叶上的小孔。树叶被戳了好几个洞,边上已经裂开了。
“你在干嘛?”柳清蹲下来。
“穿针。”景行头也不抬,“我也要乞巧。”
“穿草叶子也算吗?”
“算。师姐说了,只要能穿过去,就算手巧。”
柳清蹲在旁边看她试了第七次,草茎终于从那个快要裂开的孔里钻了过去。景行举起那一片树叶,对着天光看,阳光从那个小孔里透过来,在另一边的地面上落下一个圆圆的小光点。
“观主你看!穿了!”
柳清笑了一下:“哇塞,你太厉害了。”
“我明年要穿真的针。”景行说。
景行把那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不知道打算留多久。
傍晚的时候,鸣霁回来了。竹篮里装着一把新鲜的莲子,还有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被一块布包着放在最下面。
柳清注意到他的袖口是湿的,干了一整天了,袖口怎么还会湿?除非是专门绕了路,去河边或者池边摘的。
他识趣地没有问。
暮色从山脚一点一点往上漫,白鹤观被笼在一层淡淡的橘色里,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不像平日里那么清亮,被黄昏泡软了。厨房里开始往外端菜,比平时多了两道,一道是莲子羹,一道是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
晚饭的时候,观里的人比平时坐得更齐了一些。
若谷把红线分了一圈,每人手边放了一根,连柳清都有。
柳清没有说话,低头吃自己的饭。
饭后天还没全黑,有人搬了竹椅到院子里。今天天气确实好,傍晚的风不燥不凉,正好坐在外面。景行是第一个冲出去的,抱着大黄的后腿把它也拖了出去,嘴里说着“大黄看星星!”
大黄显然对星星没有什么兴趣,但被拖出去了也就趴下了。
柳清坐在院子靠边的位置,看不太清天上的星星。他的夜盲在这种天色里依然存在,那些细碎的光点对他来说是模糊的、连不成片的。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。他能听到旁边人的声音。
景行在问:“织女真的今晚会过河吗?”
若谷说:“会的吧。一年就见一次,应该会。”
“那牛郎会在河那边等她吗?”
“应该在的。”
“那他们见面了说什么呢?”
短暂的沉默。大概是没有人知道一对一年只见一次的人在见面时会说什么。
云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很轻,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:“……说什么都行,只要是跟对方说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柳清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一瞬,云笈平时很少说话,她说话的时候,大家会听。
柳清靠在竹椅里,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地上的草茎,下意识地试着把它穿过另一个叶片上的小孔。
试了两下没过去,他就放下了。
鸣霁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:“哎呀,好困,我睡去了。”
若谷过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,说去收药。景行还在跟大黄说话。二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,连声响都没有。
柳清是最后几个离开院子的人之一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景行已经抱着大黄回屋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他和云笈,她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那卷白天绣了一整天的东西,在暮色里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案。
她大概感觉到了柳清的目光,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然后,她颇为得意地把那卷帕子展开了一角。
是一枝浅色的莲花。线走得极细极稳,花瓣边沿没有一丝偏移。针脚的密度均匀得不像手缝的,但每一针的起落都有细微的、属于人的不完美,证明这确实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。
柳清凑上前,眼微微瞪大:“……很好看,师姐手好巧。”
云笈把帕子收起来,垂下眼:“很久没绣过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进了屋,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。
柳清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他看不清织女星在哪条河的对岸,但他觉得景行说得对,今晚她们应该会过河吧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
回廊的灯还亮着,暖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,身后院子里,夜色已经把一切染成了同一种深的蓝,只有檐角那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