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当心！”

何洋话音未落，人已抢步上前，一把将朱彦慈推开。电光石火间，利箭破空而至，直直贯入他的胸膛。

几乎同时，城墙守军迅速架起盾阵，箭矢如雨点般随即倾泻而下，撞击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铿锵声。朱彦慈怔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何洋胸前绽开刺目的红。

“陛下......”何洋染血的手攥住他的衣袖，五指在明黄的衣料上留下清晰的血印，“快......走！”

郭荣松开弓弦，强撑的脊背终于垮塌下来。若不是前后两片铁甲冰冷地支撑着，他几乎就要从马背跌落。

这一箭离弦，他与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年轻皇帝，就此恩断义绝。

夏军如潮水般从他身旁呼啸而过，无人在意这个在跌坐在马背上失魂落魄的将军。血雨裹挟着腥风扑面，郭荣悲凉地望着眼前这座高大而威严的城池，那是他魂牵梦萦都想要回去的家乡，它近在眼前，几乎一步之遥，却用铜墙铁壁将他隔绝。

很多年前，郭荣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，整日在京城花天酒地，靠着家族的荣宠挥霍无度。外人只道他是个不会念书的败家子，不得已之下，才主动去边疆挣个前程。却无人知晓，当年还是皇后的郭太后、郭荣唯一的亲姐姐，打着要替弟弟谋条出路的口号，不顾郭荣的激烈反抗，毅然决然地将他送去大漠吃沙子。

郭皇后深知弟弟从小娇生惯养，难成大事。但她也有自己的考虑和打算，若要郭家在朝中彻底立足生根，光凭自己的恩宠远远不够，皇上的心病在边疆，那郭家就必须出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。只不过这般心思，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，包括郭荣。

塞外寒风如刀、茹毛饮血，郭荣屡次想要逃回京城，甚至好几次都趁着夜晚跑出了军营，可荒漠之上，野狼成群，那片闪烁着凶狠绿光的眼睛，一次一次将他逼退。

彻底断了当逃兵的念头，郭荣只能心如死灰地在军营中混日子，几次征战之后，他惊讶地发现，自己身边总是簇拥着层层护卫，不知多少双手将割下的敌耳塞进他的布袋。起初他茫然不解，后来才渐渐明白，原来权势二字，无论在京城还是沙场，都一样行得通。

受人追捧，难免会催生野心。郭荣渐渐转了心性，想着既然回不去京城，也要在塞外挣个功名。

故事的开头虽然不太光彩，但青年时期的郭荣的的确确全心投身于军务之中，把自己生生从一个风吹就倒的纨绔公子哥儿，逼成了魁梧强壮的排兵布阵之人。兴国人虽然难缠，但治兵松懈，边境时常一年都没什么动静，郭荣也每日修墙铸炮，未曾懈怠。

至于其他将领操心的军费一事，郭荣从未担心过，他知道，他的姐姐总有法子绕过兵部那群喋喋不休、一毛不拔的酸儒，给他送来额外的军需粮草。他从不去追问这些物资和银钱的来源，他在边疆已经够苦了，哪管得了这么宽？有人送来，享受便是。

只是先帝驾崩之后，新登基的皇帝对边疆军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，郭荣才渐渐感到不安，他害怕自己浴血挣来的地位终将被取代。然而他几乎是一遍一遍地将从前的自己杀死，才拥有的现在的一切。

因此，他不得不在边境挑起矛盾、挑衅兴国，即便他的兵马已经有了将其一举歼灭的能力，但他也绝不会这么做。拥兵自重的道理，他比谁都清楚，边疆若无战事，将军何以立身？

此外，他还频频上书索要军费，营造战事繁忙的假象，甚至将几场败仗篡改为大捷。他要在朱彦慈心中筑起一座“边疆长城”的形象，要让他深信，离了自己，江山不宁。

可京城终究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北疆。

辇毂之下，败不可掩。

而今，在这众目睽睽的皇城之下，他一败涂地，胜仗的谎言，再也圆不下去了。

若问当初被苏尔和蔺的兵马围困，砍中后背跌落马下之时，他是否决心赴死，就算下了拔舌地狱，郭荣都能问心无愧地回上一句“是”。将军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，就是得偿所愿、死得其所。可是当他在刺勒人的帐篷中醒来，看着浑身被裹得像一根粽子的时候，他又燃起了活的斗志。

就是靠着这股顽强的意志，他熬过了一次又一次高烧，熬过了伤口腐烂、暗疮横生。那段非人非鬼的日子，能被给予他的只有一点聊胜于无的草药，然而这已是这个举全国之力投于战事的夏国，现阶段能给他的最大的诚意。

苏尔和蔺很擅长笼络人心，一开始没有透露救他的目的，只说敬他是位劲敌，仰慕他的威名，待他礼遇有加。郭荣自然不会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，几次三番尝试过逃脱，可周身伤痛与严密的看守让他无路可走，最终只能如傀儡般任人摆布。

那一段日子，关于外界的所有消息都被隔绝。营中之人交谈时总是刻意避开汉语，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。

朝廷为何迟迟没有派人来寻自己？是已然放弃，还是认定自己已战死沙场？太后呢？自己的家人呢？他们如今处境如何？有没有被朱彦慈为难？无数疑问日夜啃噬着他。

在这样没有答案的日子里，郭荣如行尸走肉般日复一日躺在帐中，苏尔和蔺似乎也将他遗忘了，只剩每日不变的供养。直到那个清晨，那人兴冲冲地闯进帐篷，说要带他回家。

回家？在敌营的日子度日如年，郭荣早已不敢奢望还能重回故土，甚至做好了在囚笼中了却残生的准备，可苏尔和蔺居然说带自己回家？尽管稍微动脑筋想想，就知道背后潜藏的阴谋，但郭荣太想离开了，那是的他不愿去推敲背后的因果，任凭激动和狂喜灌入心田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苏尔和蔺所说的“回家”，竟是将他推至两军阵前，要他涣散军心，好让刺勒铁骑长驱直入。

郭荣便明白了苏尔和蔺的用意，他又想死了。他发疯似地翻遍他所能转圜之地的所有物件，试图搜出一把刀、一根绳子，可全徒劳无功。在营地寂寥的深夜里，他也试着将舌头咬在牙齿之间，然而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。就在无数次内心天人交战的挣扎和痛苦之中，他一次又一次拖延着给自己预设的死期，就这么半是威胁、半是挟持，他被迫踏上了和苏尔和蔺的东征路。

人终究是矛盾的。曾经他一心求死，可既然活了下来，便又想苟延残喘，再也不愿体会那种濒死的滋味了。

但此刻，他发现自己连苟活的资格都已失去。

当第一封军令冲出大明的关隘，送往京城时，郭荣便明白，他彻底完了。

可他必须活下去。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在酝酿一个怎样伟大的复仇计划，哪怕背尽骂名、哪怕忍辱负重，他也要尽自己所能挣得最后的荣耀，他要假装臣服，想法设法接近苏尔和蔺，趁其不备取其性命。

若能如此，纵是赴死，也算死得其所。

就在逼近京城之际，他却意外从苏尔和蔺口中得知了朝中剧变。

满城白幡飘荡，不是为他，而是太后薨了。皇上开始清算“郭党”，族人尽数下狱，无一生还。

郭荣自认，自己多年以来在蛮荒之地的坚守，虽不是尽善尽美，可对他这个天资平平、被硬推上高位的人来说，已算对得起朱彦慈，对得起这片江山。他自问问心无愧，而皇帝却如此薄情寡恩。

一瞬间，所有委屈与不甘尽数化作灼烈的恨意，尽数钉死在那一个人身上。

杀了他，才能平息这焚心的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