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了他,才是他如今唯一能回的“家”。
“护驾!速送皇上离开城楼!”张传策厉声喝道,亲兵立即拥着惊魂未定的皇帝向下退去。他转头看向倒地不起的何洋,他脸色煞白,胸口不断涌出鲜血,已是生死难料。
张传策大可以将他一脚踢开,无视他的死活,毕竟战事已至,总要有人流血牺牲的。可多年以来何洋尽心尽责,从不踩高捧低,在朝堂之上用谦卑的善意为各路官员铺就直达圣听的路,唤醒了这位见惯了残肢断臂的铁血将军的柔情。
“来人!将他抬下去!”混乱中,张传策挥剑斩断箭杆,只留箭镞深埋血肉之中,他低声凑到何洋耳边,“何公公,撑住。为了陛下,您必须活下去!”
密集的炮火如雨点般砸在城外的刺勒大军中,刹那间,刚才还立于阵前的郭荣被洪流淹没。虽然这支军队以他之名挂帅,然而他却只是一个傀儡,在目的达成后,所有人都将他遗忘。
夏军磨牙吮血,高声嘶吼着往前进攻,只有他愣在原地,在无人留心的角落里,被惊慌失措的马匹颠簸倒地。他明明可以站起来,明明可以趁着混乱离开,但郭荣却觉得好累,他身心俱疲,甚至连张开双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这样,在他侧耳聆听了大半生的马蹄声中,郭荣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被践踏、被侵蚀、被掏空。变成一片肉泥、血污,融入京城的黄土之中。
落叶归根、魂归故里,他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张传策所守的德胜门果然承受了最猛烈的攻势。敌军甚至动用了攻城战车,无数云梯钩上城墙,刺勒士兵如蚁群般向上攀爬。滚石、热油、火铳——守军用尽了一切手段,仍不断有敌人跃上城头,与将士们厮杀在一起。
望着京郊外黑压压的敌军阵营,张传策冷汗涔涔。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轻敌了。
苏尔和蔺号称的五十万大军虽有夸大,却也绝非他先前预估的三五万之数,目之所见,夏军至少出动了十万人马,各个骁勇善战。这些刺勒士兵不知是否在塞外的黄沙中压抑太久,还是对京城的渴望太过炽热,竟全然不顾生死,前赴后继地抢着送命。
云梯之上,前面的人刚被滚石砸落,后面的立刻补上;即便身边的同伴被热油浇得皮开肉绽,他们也视若无睹,只是瞪着一双双发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城墙。
张传策低估了刺勒人的决心。他们蛰伏多年,倾尽全族青壮,就是要为子孙后代搏一个入主中原的未来。他们根本不怕死,因为报着的是必死的决心。
他向来擅长通过局势预判战争的胜败,此时,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张传策心中升起,他紧抿双唇,凝视着战火的双眼不由自主变得颤栗。
德胜门的军备很快就要被消耗殆尽,张传策紧急从其他城门抽调守军和战备,全力固守德胜门,经过两天两夜的鏖战,双方死伤惨重,战局却依然胶着。
深夜,城外敌营的火把如鬼火般连绵不绝。刺勒人的攻势本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,此刻却突然停滞。然而守军经过连番苦战,已显疲态。
“其他城门战况如何?”他询问传令兵。
“禀大帅,也都停战了。”
这显然不合常理。他回想起与苏尔和蔺的数次交手,此人用兵打仗向来狼吞虎咽,一旦发动进攻就会死死咬住,一旦受挫便会立即撤退,绝不恋战纠缠。如今明明占了上风,为何突然停止?
他举起西洋镜,透过浓稠的夜色极力远眺。忽然,一丝极细的流光在远处若隐若现,正在向西移动。
他猛地想起胡一庭所说的话:京城布防严密,强攻德胜门绝非上策,他们很可能舍近求远,绕道包抄西直门。
西直门离皇城最远,地形最高,仗着地形优势,从来不是理智的攻城之处,但也因此,之前从西直门调离了大量的人手和军备支援,此时防守最为薄弱!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炸开。张传策快步登上城楼最高处,身旁亲兵急忙劝阻:“大帅,请不要登楼!太危险了!”
张传策却顾不了这么多了,他心急如焚,必须看清那条火光的去向,确认敌军真正的主攻方向,脑海中只存着一个念头,如今大部分守备都集中在德胜门,倘若夏军转攻其他城门,还来得及调防吗?
然而黑暗之中,一支淬了毒的箭矢已架在弓弦上等候多时,弓箭手瞄准了城楼之上,那位在风中紧皱双眉的老将,陡然松开了绷紧的弦。
西直门城墙之上,胡一庭正在清点城防。尽管此处不是夏军的主攻对象,但仍有一支兵试图爬上城楼寻个突破口,不眠不休地与他们纠缠了两日。
两个时辰前,有个守城的士兵被一箭射死,身体卡在了城墙的堞口处,同伴竟未发觉。几个夏军抓住机会,踩过那具已然僵硬的尸体攀上城头,对着守城的士兵大开杀戒,其中一人身手极为矫捷,竟穿过重重围阵,直直奔向胡一庭。
弯刀带着寒光劈下,胡一庭根本来不及闪避。然而就在那刀锋近在咫尺之时,六顺反手挑开那柄弯刀,将他护在身后。
他虽然年纪很轻,个头很小,但却有着一身极好的功夫和极快的身手,胡一庭再次明白了张传策对自己的良苦用心。
而此刻,廖飞带着满身血腥气大步走来,六顺下意识侧身挡在胡一庭面前,却被廖飞一把搡开:“你在干什么?迟迟不去请军令,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点什么军备?他娘的......照老子的脾气,干脆打开城门,放弟兄们出去,杀他们个片甲不留!”
他分明是在生夏军的气,然而却在对着胡一庭发火。
两日以来的相处,胡一庭早就习惯了廖飞急躁的作风和暴躁的脾气,他不打算解释,也懒得安抚,只是无所谓地看向他:“怎么?廖将军要开门迎战,去做便是,不用和我禀报。”
廖飞气得头顶直冒青烟,他抓过胡一庭的肩膀:“你什么意思?我告诉你,我根本......”
“嘘。”胡一庭听见了别样的动静,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。
廖飞不知所以,依然不依不饶地要争个口角上的上风:“你这小子,敢瞧不起我?”
“闭嘴!”胡一庭厉声喝断。
廖飞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语塞。
就在这一瞬,远方传来了响动。起初细微,随即越来越近,如同万千困兽挣破牢笼,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,正撕裂黑暗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