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队长,”陈向川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,“您不用试探了,是我。”
是我——多么简单的两个字。
王文才脸上的感慨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犀利、探究而又不可置信的目光。他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:“真是你,向川?你…你没死?”
“命大,被人救了。”陈向川言简意赅,避开了细节。他感觉到姚棠月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,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王文才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又像是燃起了新的火苗。
“向川!真是你!你没死,为什么不去找组织?为什么不回家?你父母…他们这些年,该多煎熬!”
陈向川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,再抬眼时,已是一片平静的坦然:“队长,当初摔得重,很多事情记不清了,这两年才慢慢想起来。没脸回去,也没想好怎么回去。”
他握紧姚棠月的手,摆在台上,“现在,我在这里成了家,有了着落,过去的事…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过去?怎么能过去!”王文才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怒其不争的激动,“你看看你现在!陈向川!一个北京来的高材生,糖业世家出来的技术苗子,你在干什么?你在走街串巷,卖五分钱一根的冰棍!你这是浪费!是辜负国家的培养,是辜负你自己的天赋!”
姚棠月的心猛地一缩。不是因为局长的指责,而是没想到陈向川竟有如此的身世。
陈向川还没说话,她已抬起了头。
“王局长,”她的声音不大,“靠自己的双手挣钱,养活家人,不偷不抢,遵纪守法,我不觉得这是浪费,更不觉得丢人。国家培养人才,不也是为了让大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?我们现在就在努力把日子过好,这不算辜负。”
王文才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她,目光锐利如刀,从上到下将她刮了一遍,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淡淡的轻视,让姚棠月隐隐有些后背发凉。
“唐月同志,”王文才放缓了语气,却带着一丝上位者骨子里的压迫感,“你还年轻,有些道理不懂。向川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,有更能发挥他才干的地方,而不是被局限在这个小村子里,为了一日三餐奔波。”
他转向陈向川,语气却转为一种极富诱惑力的讨好,“向川,县里新成立了食品工业研究所,正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!国营编制,干部待遇,一个月基础工资四十八块,还有各项补贴、福利。”
“这才是你该去的地方!你的知识,你的技术,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!只要你点个头,手续我来办!”
四十八块。稳定的收入,体面的身份,城镇户口可能带来的种种便利…
姚棠月的心揪紧了。
这样一份极具诱惑力的工作,莫说是陈向川,就算是眼下的她也心动了。
他会怎么选?
陈向川沉默着抬起眼,看向王文才,摇了摇头。
“谢谢队长好意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!”王文才有些失态,几乎要站起来,“向川,你想清楚!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,你难道要一辈子卖冰棍?你对得起你读的那些书吗?!”
“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陈向川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他侧过头看了姚棠月一眼,“我有家了,队长。我的责任在这里,我的心也在这里。卖冰棍也好,以后做别的也罢,我们一起干,日子总能过好。”
王文才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靠回椅背,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:“你…你还是和当年一样,犟!”他摆摆手,拿起筷子,“算了,吃饭吧。人各有志,我不勉强你。”
气氛似乎缓和了,姚棠月悄悄松了口气,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。
饭局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。王文才似乎已经接受了陈向川的选择,不再提工作的事,只闲聊了几句当年的知青生活。
临走前,王文才像是随口问道:“对了,刚才听你说‘有家了’,孩子…多大了?该上学了吧?”
陈向川正起身往外走,闻言自然而然地答道:“孩子六岁,秋天就上学了。不过,那是她姐姐的孩子,我们帮着带。”
话音刚落,姚棠月清楚地看到,王文才那双原本已有些黯淡的眼睛里,突然燃起一束光。
不是亲生的。
王文才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拍了拍陈向川的肩膀:“行,你们好好过。以后…要是改变主意了,或者遇到什么难处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