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满仓已经睡下。透过随风轻扬的窗纱隐约可见院子里靠墙独坐的身影,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。
偶尔有知了声为这座农家小院奏一段夜间协奏曲,可唯一的观众连灯都没点,永远闷声,永远抠门。
姚棠月将煤油灯熄了,不动声色搬了张小板凳从主屋走出来,悄悄在他身旁坐下,歪头看他:“还难受呢?”
陈向川没抬头,声音低低的:“里外贴了22块钱还没弄来车,我对不起你、对不起满仓、更对不起振华。”
“去!振华也是你叫的?”姚棠月嗔了他一眼,缓缓道:“车也是我同意买的,并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。”
“可你提醒我了呀,你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,让我再考虑考虑,是我一意孤行害得咱们白白亏了这二十多块钱。”
“钱没了还能再挣!我们这么年轻别搞得好像这辈子少了这二十多块钱就活不了似的。”姚棠月一顿,声音又低下来:“再说了,你不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吗?”
陈向川抬头看她,微红的眼眶里藏着的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心绪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不想欠赵秀芹人情嘛,觉得借了她的车村里人会说闲话,她也会多想,对不对?”
陈向川没说话。
“可现在咱们是过日子啊,是面子重要还是吃饱饭重要?你今天把车退了是因为那是赃车,你心里过意不去。退赃车这事我不反对,你是对的。可找赵秀芹借车这事是光明正大的,我们也会付给她钱,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?”
“我…”陈向川艰难开口,“我是怕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啧…”陈向川眼角眉梢浮上一层燥意,叹口气无奈道:“我怕别人说我是吃软饭的,怕赵秀芹真误会了,还怕你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再说下去。
姚棠月话听了一半,皱眉问道:“怕我?我又不骂你你怕我什么?”
再看他低垂着脑袋,睫毛一闪一闪的,姚棠月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怕我看不起你?”
陈向川又不说话了,但抱膝的胳膊忽然松开,一腿伸直了一腿仍曲着,往后一靠抬头看着月亮。
姚棠月舔了舔嘴唇,定定望着他,语重心长道:“陈向川你听着,在我眼里,你知道这是赃车愿意把它还回去,比那些占了便宜卖乖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”
“更何况我们非亲非故,你为了姐夫的一个承诺不顾闲言碎语,能守在这里,照顾我、照顾满仓,有多少人愿意这么做?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。”
她忽然起身,“车我来借,明天一早我就去找赵秀芹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陈向川跟着起身,“我去借。”
“你去?”姚棠月笑了,“你去了怎么说?”她绷着脸学起陈向川平日面对赵秀芹的样子,“秀芹,之前不找你借车是我要面子,现在我的车买了又没了,我只好来找你了。”
陈向川脸臊得通红,一句也接不上来。
“行啦。”姚棠月摆摆手拎着板凳往里屋走,“这事交给我了,你明天再检查一下保温箱,这事得抓紧了。”
陈向川杵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句:“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的。”
次日一早,姚棠月从衣柜里翻出最漂亮的一件碎花衬衫换上,又编了个鱼骨辫,一扫平日下一秒就能下地干活的颓废模样。
田满仓嚷嚷着要和她一块去,姚棠月正要把他丢给陈向川,转眼看到买给他的小包水果糖,心下又有了主意。
之前在院里打赵秀芹一巴掌,虽说是她造谣在先,可如今有求于人应该道歉的。记得当时赵秀芹骂完她再看满仓时是面露羞愧的,今天带着孩子去,想必她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说什么重话。
有道是“礼多人不怪”,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带几颗水果糖就当诚意了。不过记得上次听七婶说赵秀芹在减肥,不知道这水果糖她会不会要。
管她呢!给了再说。
姚棠月牵着外甥往村长家走,一路上碰到几个打招呼的也只是笑笑,没多说什么。
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,姚棠月透着门缝往里看了眼应该是有人在家的,犹豫再三还是先礼貌敲了敲门。
屋里传来一声女人有些慌张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我,唐月。”姚棠月大声喊着。
不一会儿赵秀芹从里面出来,见了她躲躲闪闪的,“有事?”
她这一靠近,姨甥二人同时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。
怪不得声音听着慌,原来是对外说减肥,在家偷偷吃红烧肉啊,甚至她连嘴角还没擦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