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深城总是闷热。
教室外的枝桠再不修剪,估计都能伸进教室里。
岑菁单手托着腮帮子,看着风拂过树枝左右摇摆的样子。
似乎是想到什么,她起身,将头探了出去。
是凉快的,她能感受到真实。
自从来到这个班后,她总觉得这个班的人怪怪的。
准确来说,是那几个人。
“菁菁,今晚一起回家吗?”
“可以。但你不要突然又取消!”
黎琳琳就是其中之一。上一次她原本和她约着一起回家,可刚迈出教室就被她竹马截了糊,事后她问琳琳,她竟然说她没印象了!
气归气,可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像说谎。
于是她留了个心眼,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周围的人和事。
一切都很正常,直到那天放学,她遇到了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江周。
“江周?你也住这?”
“是啊,好巧,你住几栋?”
“八栋。”
“我三栋的。”
一段莫名开始的对话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。
可缘分这个事,谁也说不准。
如今的她已经渐渐习惯黎琳琳在放学和她回家这件事上放她鸽子,她也开始习惯自己一个人回家。
久而久之,她发现,或许是住得太近的原因,每次回家她都能和江周遇上。
一来二去,两人也慢慢熟络了起来,在学校遇到彼此时,偶尔也会停下来聊个几句。
深城的天气多变,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秒就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。
岑菁不喜欢带伞,她总觉得雨伞放在书包的侧面很影响美观。
于是走到一半,她不得不跑到一旁的咖啡厅避雨。
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沾湿变成了一缕一缕的,校服也因为被浸湿变得深一块浅一块。看上去狼狈极了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不得不找路人借一部手机打电话时,江周撑着伞出现了。
“没带伞?”
“不明显吗?”
许是因为下雨,连带着她的心情也淅淅沥沥的。
江周被她赌气似的语气逗笑,走上前,“一起吧,我顺路。”
岑菁没有和他客气,因为比起面子,她更害怕梁女士看到她湿透时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。
路上坑坑洼洼的,哪怕她已经足够小心,也还是不小心踩到水坑,将泥点子溅了他和自己一身。
她以为江周会说她,结果他只是笑笑,说了句“没关系”。
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孩温柔。
后来,俩人默契地开始在家门口相遇,又在学校门口分开,都绝口不提一起上下学的事情。
两人这段看似陌生但熟悉的关系持续了一个多月,最后还是被眼尖的黎琳琳发现。
“没有啊,只是刚好碰到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。
事实确实如此,她可没有撒谎。
之后的雨天,她都没有带过雨伞,因为身旁的江周会细心准备好一切。
他们与未来相遇的那天,也是在一个阴雨天。
两人刚走到草丛,一只湿漉漉的小猫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
俩人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忍,她蹲下来,顾不得它身上的泥垢,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条汗巾,将它包裹了起来。
“先把它带到我家那栋的大厅里吧。”
那天俩人商量了很久,最终决定让江周带回家,因为它看上去很喜欢他。
可当他将小猫抱起来往回走的时候,它却一个用力跳出了他的怀抱,一溜烟跑没了影。
万幸的是,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倒是不用担心它会因为淋湿而感冒了。
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照顾小猫时被风吹了会儿,岑菁今天的考试都有些不在状态。
“你最后那个作文选的哪个题目啊?”
“第二个,就梦想那个。”
“我选的续写,你梦想咋写的?”
“还能写什么,制药咯。”
“可是你不是想当医生吗?这两者差的有点大吧?”
“我什么时候……医生?”
看着江周一脸错愕的表情,那个被岑菁遗忘了许久的猜测又再次浮现。
上次黎琳琳这样就算了,这次江周也这样。而且,他们的表情真的都无比真实。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记忆,在她的提醒下又再次想起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岑菁试探地问。
不知为何,听到这话的江周下意识否定,说出口的瞬间才反应过来,平生第一次出现了嘴比脑子快的情况。
见他的表情,岑菁心里也知道了真正的答案。
不过,岑菁不知道的是,自那天以后,江周也在偷偷记录着自己的状态,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。
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他始终觉得物理的痕迹无法被抹去。
那天过后,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出现过,就好像是他们多虑了一般。
直到两个月后的艺术节,林亦宸邀请明封和江周一起出演,出乎意料的,江周竟然因为学业的原因拒绝了。
一旁的岑菁有些惊讶,下意识问:“你不是喜欢吉他吗?为什么不试试?”
话音一落,江周的表情有些发愣,可哪怕他最后转身离开,也都只是抿着嘴唇,一句解释都没说。
回到家,江周又开始在本子上记下今天发生的事情。
他不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是错觉,相反,他甚至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。
今天他下意识地脱口拒绝,是因为他似乎感知到自己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,答应林亦宸。
可就是因为如此,他下意识拒绝了。但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反抗而出现别的什么后果。
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不成熟的臆想。
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,他突然想听听岑菁的声音。上一次不就是她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吗?可为什么这一次,只有他觉得奇怪呢?
生活从不会因为困难就停滞,停下来的,只有人而已。
这天,岑菁和往常一样,在周天的晚上和梁女士一起来到了楼下的猪肉店。因为晚上的肉有折扣,梁女士精打细算,自然是不会错过。
不过往往都是梁女士自己进去挑选,而她站在门口等着妈妈凯旋。
岑父说想吃饺子,所以今天梁女士的购物时间相较以往就比较长。
手机刷得有些累,岑菁想让眼睛休息下,于是从屏幕里抬起了头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通红的熟悉的脸——是江周的爸爸,江建树。
晚风将他身上的酒精味带到了她的身旁,看上去喝了不少。
不过她记得,江周说过他爸爸很能喝酒,应该不至于这么没分寸。
她环顾了一圈,发现附近有个药店,于是去药店买了点解酒的药,刚想走上前递给他,脑袋却一阵钻心的疼痛,眼前的场景瞬间失去色彩,只剩下空洞的线条,诡异地跳动着。
而下一秒,她就因为疼痛闭上了双眼。
与此同时,江周正一个人呆在家里等待着江父。可今天他总是没法静下心,总是很烦躁。
看着桌上的日记本,江周拿起来简单翻了翻,却发现前面写的内容自己竟然一个都记不起来。
想到这,他觉得一阵寒意笼罩住了自己,周围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让他不寒而栗。
江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翻阅着前面的内容,忽然,他发现了一个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实
——消失的那些记忆,全都和岑菁有关。
他想握笔,颤抖的手却让他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字。
“岑菁”被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,可是没一会,那黑色的笔墨就在纸上化成了黑色的灰烬。
江周几乎要被眼前的画面惊呆,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岑菁出事了。
他顾不得其他,咽了咽口水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三个单词:“Ever and Future”
写完后,他死死地盯着纸面上的文字,可这一次,它安然无恙,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