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六,董爸和妈妈一早去了董爸的老家,计划明天下午回来,初八早晨送我王沭阳去火车站。
我在卧室准备回北京的行李,王沭阳在客厅陪老爷子看电视,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响起,我刚拿起的玻璃瓶一滑,掉在地板上,清脆的声音刺耳,五颜六色的的纸星星散了一地,我不顾及它跑了出去。
老爷子定定站在电话里旁,握着电话的右手微微颤抖,王沭阳表情凝重的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右侧方安全位置,我心跳突然加快,消失多年的恐惧感袭来,蓄势如洪,我像是被卷进了大海里,徒手挣扎无力可施,周围没有可抓得住的支撑,只有无尽温柔的水要淹没我。
“孽子!”老爷子啪挂了电话。
我疾步上前扶住了他,怯懦的喊了句:“爷爷?”
王沭阳无声靠近,站在我身侧,我冰凉的身体感受到他的体温,渐渐回暖,稳了神。
“桑椹,爷爷没事!”老爷子转头看我,苦涩一笑安慰我。
我不争气的眼泪哗哗掉下来。我不愿意看到老爷子颓然绝望的表情,我害怕极了,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远古回忆滚滚而来,把我带回到幼年,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没有成功长大。惹老爷子绝望的那个人,比恶魔还要可怕,他张着血盆大口试图吞噬我的全部,幼年的我躲在老爷子身后无力反抗。而今老爷子老去了,他又来了,我竟然还想要躲。
“爷爷,他来了吗?”我握紧老爷子粗糙的手掌紧张的问。
“乖孩子,别怕!爷爷在呢,他不敢再欺负你!”老爷子温柔疼惜的为我擦眼泪,我心疼的揪在一起,又开始止不住的抽噎。
王沭阳紧紧拥着我,老爷子看着他安慰一笑,我也望着王沭阳,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掉。王沭阳忙不迭的拿纸巾。
我说:“爷爷,你不要见他!”
老爷子抬头望了望墙上的画,悠然道:“桑椹啊,这人啊,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不能安宁!爷爷走之前得让他过了那坎,这也算是我对他妈妈的交代!”
我知道墙上那幅图是奶奶画的,是留给那个人的。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回这幅画,爷爷不允他,他恨爷爷,也恨我!
“爷爷,您把这画给他吧,以后不要再接他的电话,不要见他了!”我不懂爷爷坚持不把画给他是为什么,奶奶留下很多画,每一件都可睹物思人,这幅给了又何妨。
“他是我的儿子,我不能不见他!”老爷子脸上平静无波,我看的心疼万分,是啊,那个人是老爷子的儿子,是我的亲生父亲,我选择遗忘却永远抹不去的事实。
“可他离家出走了,他先不要您的!”我义愤填膺,他最大的原罪是他不孝,爱不爱我,要不要我无所谓,有所谓的是他伤害了养他成人,给予了他全部爱的父亲。
“小时候就跟你讲明白的事儿,今天怎么犯糊涂了!”老爷子点点我的额头,慢慢坐在沙发里。
我窘迫了,打我懂事,老爷子就把那个人和妈妈的事儿编成晚间故事讲给我听,青春反叛时期的我还一度觉得那个人追求自己的幸福很牛掰。老爷子差点拿拐棍打我,骂我吃里扒外,有其父必有其女等等。我拉着董爸十万委屈的反驳:“我董爸怎么了?!”
老爷子气急反笑,指着和稀泥的董爸说:“你看你养大的闺女,什么脑子?!”
董爸呵呵笑,宠溺说:“像我!”
老爷子也说:“像你我才放心!”
我是明白上一代的恩怨和我无关,我应该如他们希望着的肆无忌惮的幸福快乐,可他不仅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,他存在我们的生活里,时不时出现一次,提醒过去,扰乱现世,毁坏未来。
王沭阳一直安静陪在我和老爷子身边,默默给予我安慰和支持,我心情好了很多,知道我不是一个人,他来了也带不走我了,我很安全。
门铃响起,我还是不由轻颤,有种童年的恐惧一旦留下,再难根治,我害怕他已成一生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王沭阳冲老爷子颔首,拍拍我的手起身去开门。我危坐正襟,直了身子如临大敌。
“你好,请问您找谁?”王沭阳开了门礼貌问道。
我绷住的劲儿差点泄了,这人真是道貌岸然。
门外的人一直没有回答,估计被王沭阳给问傻了,良久才听到一个声音反问:“这是卫家吗?”
“是!”王沭阳没有礼让外面的人进来的意思,老爷子也没有发话,我知道王沭阳这么做是得到老爷子首肯了,也便放了心。
“你是谁?”门外的人问道。
“我是卫家的客人!”王沭阳回道,我没忍住,看了一眼老爷子笑了出来,王沭阳回答的太实在了。
老爷子看我笑了,眉目间也有了暖意。
估计门外的人被王沭阳给弄得晕了,久久没有说话,王沭阳似乎一直在等问门外的人回答他要找谁?以一个主人的姿势堵在门口不让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