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眼神有些复杂:“桑桑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桑梓是我师妹,于金老师平时也很照顾我。这事儿要是闹大了,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。”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我怎么忘了,他和桑梓的关系,本就没那么简单。“所以,你是不想帮我?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A君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想帮,是觉得没必要闹得太僵。桑梓年纪小,说话没分寸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她计较。”
“计较?”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她造谣我妈是小三,说我是野种,这叫说话没分寸?”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,“李子君,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。”
A君脸色有些古怪,然后很低的声音问我:“桑桑,你需要我站在你身边吗?”
A君的脸色有些古怪,沉默了几秒,声音压得很低地问:“桑桑,你需要我站在你身边吗?”
我怔了一下。这句话的分量,我懂。他是在问我需要他代替王沭阳的位置吗。
手里的水杯重重的落在桌子上,在桌布上溅出了一道水流。我看着那潭水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我不需要。
我不需要A君“站队”,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冲锋陷阵。我需要的是他此刻坐在这里,听我说出这些盘旋在心底的、带着锐利锋芒的计划。我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,一个能听懂我所有不甘与算计的听众,来确认我的理智尚未被愤怒焚烧殆尽,我的计划并非全然是空中楼阁。他的倾听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:卫桑,你想的方向没错,你还有战斗的意志和清晰的头脑,这就够了。
“不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,“我不需要你‘站’过来。你坐在这儿,听我说完,就够了。”
A君似乎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的凝重并未散去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融进餐厅的细碎交谈声响里:“桑桑,你能自己想通,最好。但有一点,我希望你计划时,想得更深一层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了一下,“桑梓和于金,他们之间的关系,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牢固得多。那不止是流言里那点捕风捉影的暧昧,或者简单的利益捆绑。他们是……共谋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然刺破了我之前所有愤怒驱动的、略显天真的谋划。
我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。“共谋?”
我慢慢将餐桌上那滩水擦净。刚才那些“当众揭穿”、“痛快对质”的激昂想象,忽然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。如果只是搬弄是非的口舌之争,我有证据,在合适的场合闹开,或许能争一口气。但如果涉及更深的、学术上的灰色地带……
“所以,我如果只是想澄清关于我家庭的谣言,在答辩后那种半公开场合闹开,他们很可能……会把我往学术纠纷上引?混淆焦点,甚至反咬一口?”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,后背泛起一丝凉意。于金是杭老引进回来的人才,人脉和话语权都不是我能比的。一旦争执的焦点被模糊、拔高,我很容易从“受害者”变成“麻烦制造者”。
A君点了点头,眼神里有赞许,也有更深的担忧:“你能想到这层就好。桑桑,你的愤怒和委屈,我百分之百理解。但报复的方式,决定了你是痛快一时,还是真的能解决问题,并且……保全自己。”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。
保全自己。是啊,我差点忘了,我的战场不只是眼前的恩怨,更是即将到来的毕业,是未来的路。我不能在临门一脚时,把自己也拖进泥潭。
“那……你的建议是?”我看向他,此刻彻底收起了之前的兴奋,语气变得慎重而探寻。
A君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觉得,对于金和桑梓这种人来说,什么最可怕?”
我思索着。丢脸?他们或许在意,但不足以伤筋动骨。真正赖以生存的……是于金的学术前程,是桑梓赖以骄纵的家庭背景和于金的庇护?
“是失去他们现有的位置,和未来的可能性。”我缓缓说道。
“没错。”A君身体往后靠了靠,目光变得深邃,“所以,与其你去当那个揭盖子的‘恶人’,不如……让盖子从内部被顶开。或者,让那些能决定他们‘位置’和‘可能性’的人,开始产生‘合理的怀疑’。”
我心跳微微加速,似乎摸到了他话中隐含的路径:“你是说……借力打力?或者,等他们自己出错?”
“桑梓,”A君继续道,“她最大的依仗,无非是于金的庇护和她自己家里那点关系。如果于金自身难保,或者对她的‘麻烦’感到厌烦了呢?如果,有一些关于她实际能力、以及她参与某些课题‘贡献度’的客观评价,出现在她父亲或者能影响她父亲的人那里呢?”
他看着我,目光清澈而冷静:“桑桑,有时候,摧毁一座堡垒,不需要正面强攻。切断它的补给,在它的基石下埋下一颗小小的、会自己生长的怀疑的种子,然后耐心等待。往往,堡垒会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。而你要做的,是保护好自己,顺利毕业,离开这里。然后,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,或许只是‘不经意’地,提供一点点‘水分’和‘养料’给那颗种子。时间,会站在有理有据、耐心蛰伏的这一边。”
我久久没有说话,消化着他话中的寒意与力量。这不再是少年意气的快意恩仇,而是成年世界冷静而残酷的博弈。它不够痛快,甚至有些憋屈,但……或许才是现实世界中,更有效、也更保全自身的做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最终,我轻轻吐出一口气,感觉先前那股急于求成的燥热,渐渐被一种更沉静、更坚定的冰冷所取代。“我不需要现在就跟他们鱼死网破。我要先拿到我的毕业证,稳稳地走出这里。然后……再说。”
A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略带欣慰的笑容:“你能这么想,最好。记住,卫桑,你的前程和清白,比一时的意气重要得多。澄清谣言有很多方式,未必需要血溅五步。当你走得足够高、足够远的时候,今天泼在你身上的污水,自然会干涸脱落。而有些人,他们自己走的路,就已经布满了荆棘。”
他举起茶杯,以茶代酒,向我示意。
我也举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瓷器相击,声音清越。
“谢谢,”我说,诚心诚意,“不是谢谢你要为我做什么,而是谢谢你看得起我,认为我有听懂这些、并且选择更艰难但也更正确道路的理智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A君笑道,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往常玩世不恭的影子,“毕竟,看你莽撞地去送死,也挺没意思的。比起烈士,我还是更希望我认识的那个聪明又剽悍的卫桑,好好活着,并且活得比谁都耀眼。那才是最好的报复,对吧?”
我看着他,也笑了。是啊,活着,活的好,走得更高更远。让那些曾经的诋毁和伤害,最终都变成攀登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,我们没再谈论这些沉重的话题。仿佛之前的密谋与警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我们聊起毕业论文的趣事,聊起各自未来的打算,聊起北京春天恼人的风沙。
走出餐厅时,阳光正好。我眯起眼,看着湛蓝的天空,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,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,缓缓消散在四月的风里。
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—不是不做,而是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我的战场,从来就不局限于这小小的学院,这几个人。我的战场,在更广阔的未来。
而首先,我要漂漂亮亮地,打完毕业这最后一仗。
“走了,回见。”我朝A君挥挥手,转身朝宿舍走去,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与坚定。
这场密谋看似完美,不知是刻意的忽略还是未曾察觉,我和A君都把真正的敌人看成了是桑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