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汤药送进去了?”
“送进去了,陛下喝了小半碗,又睡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应了一声,走下台阶。太医院的方子他每天都要过目,每一味药都亲自核对。他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件事上动手脚,不是怕有人害景帝,而是怕有人借机生事,把这笔账栽到他头上。
东宫书房的烛火又亮了一夜,守在院外的侍卫换了两班岗,还能看见窗纸上映着谢砚伏案批折的侧影。在朝堂上最风声鹤唳的这段日子里,他批得最多的,是户部呈上来的夏粮折、工部报上来的河工预算、各州府递来的民情条陈。
谢砚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,户部度支司呈报,今年江淮梅雨季节比往年长了半个月,三州八县报了涝灾,地方官请旨减免今年秋税。
折子递上来已经七天了,在六部辗转了一圈,没有人敢批。减税是好事,但国库本来就紧,景帝病重、朝局不稳,谁敢在这个时候动财政的盘子?
聂峰站在门口,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看见谢砚正在揉眉心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殿下,您连着熬了快半个月了,今晚歇一歇吧。”
谢砚放下手,拿起下一本折子,“岁岁近日如何。”
“娘娘近日心情好似不错,在东宫种了许多花草,还亲自下厨做了糕点。”
“糕点?为何本宫不曾见到。”
聂峰连忙从食盒中拿出,“娘娘原本是想着明天再呈给殿下,说是殿下每日回宫太晚,晚上吃这些容易积食。”
谢砚拿了一块糕点,“下去吧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谢砚以监国太子的身份接连下了几道令。清查各地常平仓存粮,严防夏荒;下令北境边军屯田自给,减轻内地转运压力;以储位初立、广施恩泽的名义赦免了一批因欠税被关押的小商贩和农户,释放了各州府牢中因轻罪羁押超过一年的囚犯;重新启用了几名因谢孟泽和谢臻党争被贬的老臣,其中有两个是工部治水的老手,一个通河道,一个通农田水利。
重新启用这些老臣的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早朝的时候,都察院一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反对,“太子殿下,此番启用废员,臣以为不妥。彼等昔年因罪去职,今朝局未稳,骤然起复,恐人心浮动,于国体有损。”
底下一片寂静。
几位老臣垂着眼,不动声色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批人被贬,多半是因为当初站错了队,只是不明白谢砚为何要启用几个同他不是一个阵营的人。
“不妥?”谢砚轻呵一声,“那李御史你觉得通惠河的淤塞谁去清?秋粮的税款谁来收?北境的屯田谁去管?你去?”
御史的脸腾地红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
谢砚没有继续看他。他直起身,“人有过,惩之。人有能,用之。这四个人在任时治河有功、理财有方、屯田有绩,有卷可查。他们当年既不是贪赃枉法,又不是谋逆,如今朝廷用人之际,放着现成能做事的人不用,反倒要另选一批生手去练手,这就是你说的国体?”
早朝散后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有人觉得谢砚大度能容人,也有人觉得他在收买人心,唱了一出唯才是举的好戏。
但无论是赞他还是疑他的人,都绕不开另一件事。
谢砚的出身。
他是太子,是景帝膝下唯一站稳了脚跟的成年皇子,但他的生母季婉希,至今仍是个才人。
季婉希出身不高,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县令,当年景帝还是太子时纳了她,后来登基,后宫佳丽如云,她便被淹没在了人群里。谢砚从小在皇子里头就不算显眼,其他几个兄弟母妃不是妃就是嫔,只有他的生母在冷僻的冷宫呆了多年,连过年时的宫宴都很少出席。
如今他坐了监国的位子,有人服他,自然也有人不服。都察院那个御史被驳了面子之后,私下里同几个同僚喝酒时愤愤不平,说太子出身寒微,行事却这般霸道,全然不似其他几位殿下那般有世家气度。同僚们有的附和,有的默然。
“殿下出身寒微,却能把辽东守得固若金汤,能让六部在他手底下运转如常。你我的儿子出身倒是不寒微,现在在做什么?”张洪明嘲讽道。
这些闲话传到沈时微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偏殿的小厨房里揉面。绿漪站在旁边,义愤填膺地说:“那些人敢在背后嚼殿下的舌根,真是不知好歹。”
沈时微手上的动作没停,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,语气淡淡的,“你倒是为他抱不平。”
“您不在的时候殿下将我和青黛调到了婉才人身边,让我们少吃了不少苦。”
沈时微揉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绿漪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,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,“我和青黛从前在浣衣局当差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,婉才人虽然自己过得清苦,但从不苛待下人,是宫里少数把奴才当人看的主子。”
“那日后你们好好在太子身边伺候。”
晚些时候,绿漪端着新蒸好的糕去了书房,沈时微独自坐在偏殿的窗下,把玩着手里那支栀子花白玉簪。她想了很久,还是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。
“统子。”
【在。】
“景帝现在情况怎么样。”
系统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检索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