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奇怪,明明这是百里寻与林沧的唯一一次谈话,对方又背负叛国罪孽,可下手后百里寻还是握不住颤抖的指尖。
在这一刻扮演着裁决者的百里寻,又何尝没有背负上另一种罪孽。
在过去十五年里,他从未直接参与百里家的所有阴谋决策,只是冷眼旁观,或被迫执行。
百里寻曾一直告诉自己,他只是为了生存在百里家委曲求全扮演着继承人的角色,错不在他,而在百里家。
为了生存,何罪之有?
这样的生活终究是压抑的,百里寻想离开星舟联邦,获得名为百里家的牢笼之外真正的自由。
可真的是自由吗?
他又真的如初清白吗?
其实他都明白,这些只是逃避与自我催眠的手段罢了。
仿佛只要远远地逃离这片是非之地,他就可以仍然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这才是自己人生的开始。
不知为何,百里寻又想起在实验室中,他指着实验报告,问尤思嘉的问题。
“到这里实验明明算成功了,为什么又要继续?”
尤思嘉顺着百里寻的疑问陷入回忆。
宁以歌从C级跃升至A级时,尤思嘉的实验确实已经算作成功了,宁以歌离开了实验室,远赴十一星,尤思嘉则拿着她的成功实验报告去寻觅下一个实验品。
可不出半年,宁以歌回来了。
刚从刺杀中死里逃生的宁以歌获得了一个机会,她原本可以借此机会退出随时会危及生命的十一星这摊浑水,但她只申请了一个月的修养假期,回到了首星。
大病初愈的她气色不太好,眼睛却如初见般明亮,却又比当年的女孩多了一层凌厉。
“尤思嘉,我想继续实验。”
实验室里几乎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诧异地看着她,就在他们惊异于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,宁以歌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想继续实验,我想获得异能。”
尤思嘉的助手惊呼:“你疯了!之前的实验就已经是九死一生,你怎么还敢继续?”
宁以歌却恍若未闻,声音冷静的可怕:“我必须获得异能。”
百里寻问尤思嘉:“你同意了?”
尤思嘉反问:“为什么不呢?”
实验的结果显而易见,又一个发生在宁以歌身上的奇迹。
“在宁以歌之后,还有一些实验品,其中有的成功了,有的没有。”尤思嘉说,“我们从中得出一些规律,成功的实验品意志通常远超常人的坚定。”
百里寻:“宁以歌有必胜的坚定信心?因为全身心信任你,才能获得成功?”
尤思嘉却摇了摇头:“相反,她抱着必死的决心。并且这份决心在第二次实验中更强烈了。”
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高级精神力以及异能,以至于她早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。遭遇的刺杀并没有使她退缩,反而令她更加坚决。
百里寻在想象中将自己置于宁以歌当年的位置,坦率地说,他没办法做出相同的选择。
等级跃迁已是命运眷顾的结果,他不敢再赌下去。
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,也是宁以歌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的必然性。
“不过,我们的实验只是提升精神力水平,异能也是精神力提升后的衍生结果,并不能改变体质。”尤思嘉说,“我不太清楚宁以歌平时都在干什么工作,每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的身上总会有新的伤口,但毕竟是我最成功的实验品,我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。”
回忆停留在此处,百里寻垂眼望向手中的记忆容器。
这里面储存着林沧的记忆,更是揭开这桩大案真凶的关键证词。
在从林沧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的百里寻曾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,半晌之后才浮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他得回去,回去首星,回到宁以歌的身边。
即使她曾瞒他,骗他,欺他,把他当工具,宠物,日抛的对象。他应该讨厌她。
可他还是担心她。
百里寻曾被迷茫绊住手脚,但这一刻他凝视着母亲的遗言,想通了一切。
前半生矛盾而冲突的身世注定他的人生将充斥着选择。曾经这个选择是忠于百里家或忠于联邦,现在这个选择是离去或留下。
但对宁以歌的感情从来不是他的选择题,而是唯一确切的答案。
他所有的罪责都在这里,他所有的牵挂也都在这里。
他不能逃。
在这些天里发生的很多事情,百里寻并不希望宁以歌了解得太详细,他算不上有逻辑地挑挑拣拣说了许多,宁以歌也耐心听着,没有提出任何疑问。
最后,宁以歌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其实两三天前百里寻就回到了首星,只是因为微妙的别扭他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宁的面前。尽管他默默关注宁以歌的动向,却仍然在做自己的思想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