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盛夏裹着一层黏稠的热,梧桐叶被晒得打蔫,贴在柏油路上,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《无声证言》的票房庆功暨《暗夜追凶2》启动发布会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。
顾清辞和柳可依提前半小时到场,化妆、试麦、对流程,一切按部就班。
补妆镜里映出两人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——连续三天跑了四个城市,高强度的采访和路演,早已耗尽了大半精力。
十点整,发布会开始。
顾清辞坐在主创席上,身侧是孙导、柳可依和其他几位主演。
主持人的开场白,主创的自我介绍,电影的预告片播放——一切都很顺利。
到了媒体提问环节,第一个问题、第二个问题,也都中规中矩。
第三个记者站起来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,接过话筒,目光直接落在顾清辞身上。
“请问顾清辞老师,最近苏晓晚状告素人又撤诉的事件引发热议,姑苏CP也被重新提起。您对此怎么看?”
顾清辞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“我更希望大家关注我们呈现的电影作品,谢谢。”
“姑苏CP被网友重新考古,对此您有什么看法?”
顾清辞接着答:“关于网络上的讨论,我认为观众有自由表达喜好的权利,不予置评。”
“当年你们到底是什么原因分开的?”
顾清辞继续答:“私事不便回应。请大家关注电影。”
然而,下一个站起来的记者,显然更具攻击性,这是个打扮成熟的女性,语速很快,问题也更为尖锐:
“顾老师,很多网友都表示意难平,甚至将今年称为复合元年。您能否从当事人的角度,分享一下当年究竟是哪些具体原因导致了最终的分道扬镳?网上有很多猜测,说当年您和苏晓晚女士决裂另有隐情,能不能给大家一个回应?”
问题更加直接,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不少人看向顾清辞,目光复杂。
记者还在追问,也是合该有事,出差前柳可依跟杨明乔闹矛盾,正憋着一肚子火,看到这些无端揣测更是火大,记者直接撞她枪口上了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,”柳可依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,不高,却带着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她就那样侧过身,看着那个女记者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今天的主题是《无声证言》和《暗夜追凶2》。你一连几个问题,都围绕着与电影无关的、属于演员个人隐私的陈年旧事。这是电影发布会,不是八卦访谈节目。”
女记者愣了一下,试图辩解:“柳制片,这也是观众关心的……”
“观众关心电影,我们聊电影。观众关心莫须有的八卦,”柳可依打断她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那是狗仔该操心的事,不是正规媒体该在发布会上追着问的,至于你问她们为什么分道扬镳?”
柳可依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说:
“为了我,行吗?”
全场哗然!连顾清辞都惊愕地转头看向柳可依。
柳可依却面不改色,甚至嗤笑了一声:“我和清辞是G大校友,读书时就认识了,关系好得很。清辞当年是为了我才来上海发展的,解释够了吧?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,蛮横无理,却又堵死了所有关于“姑苏”旧情的追问,还把记者架在了“窥探隐私无理取闹”的位置上。
女记者脸一阵红一阵白,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其他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,都想捕捉顾清辞的表情变化。
主持人这才如梦初醒,赶紧强势介入,以时间有限为由,结束了自由提问环节。
两人回到休息室后,柳可依从冰箱拿出两瓶水,递给顾清辞一瓶,自己拧开一瓶猛灌了几口,才长长舒了口气,骂道:“什么玩意儿!一个比一个没底线!”
“可依姐,”顾清辞接住水,轻声开口,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和担忧,“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。但是……下次真的不用出手帮我说话的,我可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柳可依走到她面前,眉头紧锁,“就由着他们那么欺负?一个问题比一个过分,句句往你心窝子里戳?具体原因?另有隐情?我呸!他们怎么不问问自己爹妈离婚的具体原因和另有隐情?!”
她是真的动了气,胸口微微起伏。从前网上采访都是顾清辞冷静应对,今天亲眼见到顾清辞被那样围攻,那种明明心里惊涛骇浪却还要维持体面平静的样子,让她心里堵得厉害。
“我也不需要你谢我。”柳可依摆摆手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带着火气,“我就是忍不了,我就这脾气,他们有胆子问,就要做好被我怼得下不来台的准备,拿个话筒当枪使?”
“我是怕给你带来麻烦。”顾清辞垂下眼,看着手中冰凉的矿泉水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标签,“这么多年了,一直有争议的。这次公开替我出头,指不定会被网友过度解读,引来不必要的谩骂。”
“麻烦?谩骂?”柳可依嗤笑一声,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仰头靠着靠背,“我柳可依在这个圈子里混到今天,是靠作品,不是靠谁的脸色。我要是怕被议论,当年就不会用你这个刚解约、背了一身债的前偶像拍《宇宙迷航》《无声证言》。麻烦?我遇到的麻烦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顾清辞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,心里那点怒气化成了细细密密的疼。
“清辞,”柳可依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难得的、属于朋友的温柔和心疼,“从前我只是在网上、在报道里看到你的采访,觉得你回答得体,风雨不动,还挺佩服。这次跟你一起跑宣传,亲眼看着,我才知道……原来这么难。那些问题,哪里是采访?分明是拿着刀子,一遍遍试探你的底线,就想看你什么时候崩溃,什么时候失态,好让他们拿到能引爆流量的素材。”
顾清辞很轻地、几乎像叹息一样说:“不然呢?他们也要拿东西回去交差啊,我都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习惯!我很尊重正常采访,但我就看不惯那些靠哗众取宠博眼球的问题,把记者这个职业都搞坏了。”柳可依不赞同地瞪她,“该怼就得怼!你越客气,他们越来劲。你是演员,又不是受气包!”
顾清辞终于抬起眼,看向柳可依,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,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,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
她甚至开了个玩笑,试图缓和气氛:“因为我有偶像包袱嘛。当过偶像的,总想着要体面一点。”
“偶像更应该伸张正义,向一切恶势力宣战!”柳可依被她这玩笑弄得又好气又好笑,伸出手指虚点她,“你啊,就是对自己太狠,对别人太软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别硬撑,公关和律师又不是吃干饭的。”
顾清辞看着她义愤填膺、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样子,心头那口从发布会就一直堵着的郁气,似乎消散了些许,她也虚点了一下柳可依,真心地说:“谢谢可依姐。”
宣传活动还在继续,接下来的两天,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跑了两场路演,顾清辞渐渐把采访时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。
直到重新回到上海公寓,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,顾清辞洗漱完毕倒在床上,几乎秒睡。
凌晨两点,手机震了。
她没醒。
又震。
还是没醒。
第三次震的时候,她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手机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十点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醒了。
拿起手机查看消息,才发现柳可依在凌晨两点给她打了三通未接电话。
凌晨两点零三分,两点零七分,两点十五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