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晚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。
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,脑海里一片混沌,只记得最后破碎的画面——吧台、红酒、沙发,冰凉的易拉罐,柳可依带着哭腔的控诉,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倾泻而出的、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绝望。
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,模糊的视线里,是酒店套房奢华但冰冷的天花板吊灯。
晨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身,骨头像散了架,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。
然后,她看到了那个人。
就在不远处客厅中央的沙发上,一个身影微微侧靠着,似乎在小憩。
晨光恰好洒在那人身上,勾勒出一个清瘦而安静的轮廓。
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黑色长款羊毛大衣——挺括的版型,利落的剪裁,是顾清辞常穿的那件。
苏晓晚的心猛地一跳,瞬间漏了半拍。
近视加上宿醉未消,视线更加模糊。
但那件大衣,那个安静侧影的弧度,还有空气里似乎隐约飘来的、极淡的、属于顾清辞身上那种干净皂角混合着淡淡书卷气的味道……
所有细节在她混乱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让她心脏骤停又狂跳的答案。
是顾清辞。
她来了?她什么时候来的?她在这里坐了一夜?看着自己醉醺醺的狼狈样子?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、委屈、难堪,还有一丝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和期待,瞬间冲垮了宿醉带来的不适。
苏晓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发软的身体,想要靠近一点,看得更清楚一点,或者……说点什么。
她刚一动,沙发上的身影便微微一动,醒了过来,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晨光清晰地照亮了对方的脸——
不是她。
巨大的落差让苏晓晚怔在原地,随即,一股被愚弄般的羞恼和更深的失望,混合着宿醉的头痛,轰然冲上头顶。
“你是谁啊!”苏晓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未加掩饰的恼火和迁怒,她盯着杨明乔身上那件刺眼的大衣,语气很冲,“你怎么进到房间里来的!”
杨明乔稍加思索便知道是这件外套惹的祸。
“杨明乔,可依昨晚电话里的那个人。”杨明乔言简意赅,语气平静,没有解释细节,目光扫过苏晓晚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卫衣,提醒道,“楼下可能还有不死心的狗仔。你这样出去,被拍到又是麻烦。先去洗漱一下,收拾精神些。”
她全程语气理智,安排妥当,像在处理一个普通的突发状况,绝口不提“顾清辞”三个字,也仿佛没看到苏晓晚眼中激烈的情绪波动。
这种过分冷静的态度,反而更让苏晓晚觉得憋闷。
她愤愤地哼了一声,扭过头,脚步有些虚浮却倔强地走向卫生间,用力摔上了门。
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稍微缓解了头痛和燥热。
收拾妥当出来时,柳可依还在床上沉沉睡着。
杨明乔已经泡好了两杯蜂蜜水,一杯放在茶几上,显然是给她的。
苏晓晚没碰,只是站在客厅中央,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杨明乔——身上的大衣。
黑色,剪裁简约,就是她认识的那件,就是那个人会穿的衣服。
杨明乔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,端起自己那杯蜂蜜水慢慢喝着,状似无意地提醒:“这件衣服,她之前在网上发过自拍,有不少粉丝认得。你如果穿着出去,恐怕又会惹出新的话题。”
苏晓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立刻反驳,语气又冲又酸:“那你为什么可以穿?”
杨明乔抬眼,眼底那点笑意又浮起来,语气依旧平淡:“我一个搞科研的素人,穿件明星同款大衣,很正常吧?媒体不会关心这个。”
苏晓晚被噎住了。
她知道杨明乔说的是对的,可心里就是不舒服。那件衣服,穿在杨明乔身上,让她觉得刺眼。像什么东西被人动了一样。
“哼,”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别开脸,小声嘀咕,带着浓浓的愤懑和指控,“花心女人的话不可信。”
杨明乔这次真的有点想笑了。她放下水杯,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晓晚:“花心女人可不会丢下大美女,跑来照顾两个醉鬼,一守就是一整晚。” 她特意在“醉鬼”上加了重音。
苏晓晚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还是嘴硬:“明明……明明是你把她撂在酒店,害她有家不能回,无家可归的!”
“所以,”杨明乔微微挑眉,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,“你就教她恨我,还拉着她一起借酒浇愁?”
苏晓晚心虚了一瞬,但立刻挺直腰板:“我没有!是她自己要喝的!我那是……陪她!”
“公开场合,承认跟合作的女演员有暧昧,传了绯闻,”杨明乔慢条斯理地说明,“我生气,冷战,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那就是误会!”苏晓晚急忙撇清。
“好,就当是误会。”杨明乔从善如流,接着话锋一转,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晓晚,“那和你呢?共处一室,两次。一次闹上热搜,一次醉酒留宿。我还连带你一起照顾了,没把你扔出去自生自灭。我觉得,我已经很大度了,不是吗?”
苏晓晚彻底愣住了,她睁大了眼睛,看着杨明乔平静无波的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我、她、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!”苏晓晚急了,脸涨得通红,语无伦次地辩解,“我就当她是个朋友!普通朋友!你、你别乱说!”
杨明乔面上不显,心里却觉得有趣极了。这么快就从“外套”和“花心”的指控,跳到急于澄清关系了?
情绪来得猛烈,去得也快,直来直去,像只张牙舞爪却又一逗就炸毛的猫。
这种暴烈又纯粹、爱憎分明的性子,横冲直撞,来去如风……和顾清辞那种沉静克制、习惯把一切情绪深埋心底、用理性衡量再三的性格,还真是……绝配。
她心里默默为顾清辞可惜,怎么就错过了苏晓晚最鲜活灵动、可以尽情调教的年纪。
“半年不到,跟两个女明星闹绯闻,”杨明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,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,“还有一个专门过来找她过夜,两次。苏小姐,你说,我们三个,谁比较花心?”
苏晓晚彻底傻了,大脑当机。这都什么跟什么?!“我怎么可能……我公众人物……偶像出道的!我有偶像自觉的!我、这、我……” 她急得原地转了小半圈,最后憋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自我定位,“我是第三者?!”
太好玩了。杨明乔心里快笑翻了,脸上却还努力维持着正经。
这脑回路,这抓重点的能力,真是清奇。
“对啊,”杨明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,语气严肃起来,“所以,你不许走。等可依醒了,我们三个,得一起把这件事说清楚。你得给我个解释。”
一心想证明自己清白、绝不是什么“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”的苏晓晚,还真就被杨明乔这严肃的态度唬住了。
她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酒精残留和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深想,竟真的有些忐忑地坐到单人沙发上,等着杨明乔去叫醒柳可依“对质”。
等待的间隙,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杨明乔身上那件大衣。越看,越觉得熟悉。
隐约间,似乎是看到了一个更沉稳,更成熟,也似乎……心思更深,更难猜透的顾清辞。
刺眼。太刺眼了。
“算了,”杨明乔像是看够了戏,也像是终于良心发现,忽然松了口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,“你走吧。我刚才是开玩笑的。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事。可依昨晚喝太多了,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。”
苏晓晚猛地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,但随即又提起一口气,她有些别扭地抿了抿唇,最终还是主动低了头,声音小了下去,带着真诚的歉意:“是我不对……不该拉着可依姐喝那么多酒,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嗯,”杨明乔点了点头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,甚至有一丝欣赏,“我没怪你。你这么好的人,不会怪你的。”
这话说得苏晓晚心里一暖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转瞬又想,这女人真厉害,几句话就把她搞得七上八下,最后还能让她心生感激。
柳可依落在她手里,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,指定被拿捏得死死的。
此地不宜久留,还是赶紧跑路为妙,省得再被绕进去。
她拿起自己的棒球帽和口罩准备开溜。
刚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,身后传来杨明乔慢悠悠的、带着点笑意的声音:
“对了,苏小姐。我照顾了你一夜,又这么大度地放你走,没追究你带坏我女朋友的责任……这算不算,你欠我一个人情?”
苏晓晚脚步一顿,头皮发麻。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!
但此刻她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充满“顾清辞”气息的是非之地。
“算算算!好说好说!再见!” 她头也不回,拉开门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杨明乔看着她仓皇消失在门后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,摇了摇头。
其实她并不熟悉苏晓晚,她所了解的,一直是透过顾清辞偶尔的提及、以及那些影像资料所拼凑出的形象——热烈,直率,有点小任性,但对认定的人和事无比执着。
那是一个被时光和顾清辞的记忆柔光美化过的、近乎美好的存在。
而今天见到的这个真实的、宿醉后狼狈又暴躁、容易被带偏思路、骨子里却依旧纯粹甚至有点单纯的苏晓晚,反而让她觉得更生动,也更……多了许多不必要的耐心和柔和。
原来是这样一个人。
像一团火,烧起来的时候不管不顾,烧完了又自己委屈。
真是......难得。
苏晓晚几乎是冲进电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