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棉树的叶子一片一片掉落,随着秋风的捉弄,带着萧瑟的凉意扑向行人的脚边,或是黏附在咖啡馆深色的玻璃窗上。
顾清辞站在北京路一家门脸低调、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咖啡馆门口,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,外面罩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长款大衣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,眼神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一种做好了某种准备的、近乎凛然的清澈。
门内是暖黄的灯光,浓郁的咖啡香气,和若有似无的古典乐。
服务生显然是提前被打点过的,见到她,只是微微颔首,低声说:“顾小姐,您约的客人已经到了,在观雪包厢。”
“谢谢。”顾清辞声音很轻,脚步却未停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沈知微发来的,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:?(交叉手指,意为祝好运)。
顾清辞扯了扯嘴角,锁屏,将手机调成静音,重新塞回口袋。
然后,不再犹豫,推开了观雪的门。
几乎在顾清辞打开门的同时,隔壁听竹包厢里,正上演着一场默剧。沈知微、小一、小酒、小艾、小月、小可正试图捕捉隔壁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。
时间倒回几天前。
沈知微坐在自己工作室的沙发上,看着手机上几乎同时跳出来的两条信息,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呆滞。
一条来自顾清辞:「你能不能帮我约她见一面?」
一条来自苏晓晚:「你能不能帮我约她见一面?」
内容一模一样,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同样的……别扭。沈知微的第一反应是看日历——不是四月一号。
第二反应是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熬夜剪片出现了幻觉。
她将两个聊天窗口并排,反复对照,确认不是P图,也不是谁在恶作剧。
这诡异程度的同步率和查重率,让她头皮发麻。
她颤抖着手,将这两条信息截图,发到了一个名为“广分队留守儿童收容所”(实际成员:小一、小酒、小艾、小月、小可,以及她本人)的微信群里。
「@全体成员出大事了!你们看看这什么情况?!」沈知微配上了一个裂开的表情。
群瞬间炸了。
小一:「?????????????」
小酒:「我靠!集体穿越了?还是她俩手机被同一个人黑了?」
小艾:「这……要约自己约啊,找知微干嘛?(疑惑)」
知微:「她们互相拉黑五年了,约不了对方。」
小月:「是不是要打架?知微姐你约个宽敞点的地方,最好有监控。」
小可:「她们终于疯了吗?要相约决斗?」
沈知微:「别贫了!说正事!怎么办?约不约?怎么约?」
群里激烈讨论了二十分钟,最终达成高度一致:
约!必须约!天赐良机,错过再等十年!
接着是第二个问题:怎么约?她们在场还是让那俩人单独聊?
小一:「肯定让她们单独聊啊!我们在旁边,搞不好又像上次那样,里外不是人。」
小酒:「我同意!但我们得在隔壁守着!万一打起来了怎么办?顾清辞看着文静实则不乖,晓晚那可直接是个爆竹!」
小艾:「守着?是偷听吧?(看穿一切的眼神)」
小月:「我可以不说话,就在旁边静悄悄地看吗?我保证不出声!(乖巧.jpg)」
小可:「+1,我想再看一遍现场版姑苏交锋,比电视剧刺激。」
小一:「约!打起来我先跑!(扛起小酒)」
小酒:「我开车跑!(反手拉住小一)」
沈知微看着群里瞬间歪掉的楼,无奈扶额,最终拍板:「行了!我朋友在北京路开了一家咖啡馆,私密性和隔音……据说还行。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。记住,我们的口号是——」
小一、小酒、小艾、小月、小可(齐声,在群里刷屏):「防止血案发生!守护世界和平!(不是)」
于是,就有了现在听竹包厢里这堪比特工潜伏的一幕。
观雪包厢内。
苏晓晚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上是一件克莱因蓝的丝绒衬衫,衬得肤色极白,长发微卷,披散下来,脸上化了精致的妆,但依旧掩不住眉眼间那抹焦躁和紧绷。
她面前放着一杯水,一口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频率很快。
门被推开,顾清辞走了进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撞。
苏晓晚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。
顾清辞的脚步也在门口微微一顿,但很快恢复如常,她反手轻轻关上门,走到苏晓晚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很快,服务生上了两杯咖啡,一杯拿铁,一杯冰美式,又悄悄退出去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苏晓晚别开了脸,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竿在秋风中显得萧索的翠竹。
顾清辞则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光洁的桌面上,指尖在桌面下,微微蜷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,充满了无声的对抗和积压的情绪。
终于,苏晓晚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,或者说,是鼓起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“顾清辞,”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一种故作凶狠的倔强,“我这个人,一向恩怨分明,也不喜欢欠别人的。”
顾清辞抬起眼,安静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苏晓晚却避开了她的目光,再次别过脸,只留给她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侧脸线条。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语速很快,像背诵一篇早已打好的腹稿:
“这么多年了……我欠你一句抱歉。”
她顿了顿,仿佛这句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“总选和庆功宴的事情……不是我本意。我当时在气头上,没想过会让你觉得被孤立。还有你解约的事……也很抱歉。我过于自信了,并不知道你当年……有那么多难处。”
她飞快地说完,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快要窒息。
最后,那三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:
“对不起。”
说完,她依旧没有看顾清辞,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,仿佛那几竿竹子突然开出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