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辞愣住了。
她怎么会知道?她怎么可能知道“难处”?那些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压力、权衡、绝望和不得已……
顾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,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:
“你……为什么知道这么多?”
苏晓晚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身体又僵了一下。她依旧没回头,只是梗着脖子,硬邦邦地,用更快的语速回答,像是在掩盖什么:
“可依姐……把你的专访发给我了。”
顾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柳可依?
那次没发出去的采访……杨明乔给她看过苏晓晚的,说“很有意思”。
所以,柳可依也把她那份,给了苏晓晚?
原来如此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是难堪,是释然,是“原来你也知道”的微妙平衡,也是“你知道了,然后呢”的茫然。
沉默再次蔓延,但这次,空气中的对抗似乎少了些,多了些更沉重、更难以厘清的东西。
半晌,顾清辞也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以往的涩意:
“我也……欠你一句对不起。”
苏晓晚猛地转过头,看向她,眼睛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发现的期待?
顾清辞迎着她的目光,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:
“总选和庆功宴的事情,我当时……状态很糟糕,心里很乱,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,是我的问题。解约的事情……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。只是那时候,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。解约……已经是我最后能想到的、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办法。再不离开,我可能……真的会崩溃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,没有推诿,没有煽情,只是陈述一个她终于愿意、也有机会当面说出的、迟到了多年的原因。
苏晓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,里面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:“你…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”
顾清辞看着她,很轻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极其短暂、甚至算不上笑容的表情:
“明乔姐……把你的那篇专访,发给我了。”
苏晓晚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杨明乔不安好心!!!
空气再次安静。但这一次,安静里掺杂了一种荒诞的、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。
隔壁听竹包厢,正把耳朵贴在隔档上的小一,听到这里,实在没忍住,用气声对身后的沈知微吐槽:“我靠!讨论五年不如新认识半年的人知道得多!”
小酒顺着吐槽,“我就知道!柳可依那家伙肯定知道什么,居然瞒着我们!真是坏事做尽!”
沈知微赶紧捂住她们的嘴,用眼神警告:嘘!继续听!
观雪包厢里,苏晓晚在短暂的愣神后,似乎消化了这个信息。她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,最终,那层强装的冷漠和疏离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她抿了抿唇,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,语气生硬,但内容却与刚才的道歉截然不同:
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 她顿了顿,抬起下巴,“但是,我还是恨你。”
顾清辞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、写着“不服来战”的眼睛,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、微妙的缓和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和一丝被挑起的、压抑已久的反骨。
她微微挑眉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:“我不接受你的道歉,伤害就是伤害,我不会原谅你的。”
苏晓晚瞪大眼睛:“喂!这不公平!”
“公平?”顾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带着明显讥诮的弧度,“我一个冷漠无情、高傲无理、虚伪撒谎、花心逃避、专门玩弄你真心的大渣女,为什么要跟你讲公平?”
苏晓晚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……被当面复述自己采访时的“暴言”的羞恼。她急了,声音拔高:“我那是气头上说的话!没想过那么多的!”
“不是哦。”顾清辞慢条斯理地反驳,眼神锐利,“你在采访里说,要记者把你说的每一个字,一字不漏、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。你说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都是字面意思。” 她复述着苏晓晚专访里的要求,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苏晓晚被噎得说不出话,胸口剧烈起伏,半晌才找到反击的点:“你还说我幼稚,说我孤立霸凌你呢?!根本没有的事!”
顾清辞从善如流,甚至点了点头,语气带上了一丝令人抓狂的坦然:“对啊。我在撒谎。因为我还是一个会故意装可怜、喜欢让别人都来骂你的、心理扭曲的大变态。这不是你专访里给我定的性吗?”
“你!”苏晓晚气得手指发抖,指着顾清辞,“五千多字的采访!我就说了你那么一点点坏话!你就只信那一部分!我喜欢你的那部分呢,我说你好的那部分呢?!你怎么不说?”
顾清辞静静地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,心里那点恶劣的、报复般的快意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挑衅:“不是哦。我每个字都看了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着苏晓晚,眼神复杂难辨:“惩罚我嘛。三年有期徒刑嘛。现在冤假错案,都不用负责任的吗?”
苏晓晚彻底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刚刚已经道过歉了。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心虚和慌乱。
“我没接受啊。” 顾清辞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拿着只言片语,胡乱猜想解读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深意,添油加醋编故事的人,到底是谁?”
她看着苏晓晚骤然苍白的脸,顿了顿,用苏晓晚嘲讽她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:“这么多年了,还没有驯服语言这门工具吗?学数传的苏小姐?”
“顾清辞!”苏晓晚瞪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别得寸进尺!”
顾清辞心头那点快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吐出了积压多年的、最后一口浊气。
“幼稚。不知所谓。”
苏晓晚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,瞬间燃起了更旺的、羞愤的火焰。
她带着哭腔地反击:“虚伪!不知悔改!”
说完,她再也无法忍受,猛地站起身,撞开身后的椅子,看也不看顾清辞,拉开门,冲了出去。
顾清辞没有动。她依旧坐在那里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目光落在对面那杯苏晓晚一口未动、已经彻底凉透的拿铁上。
过了很久,她才很慢、很慢地,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肩膀几不可察地,轻轻颤抖了一下。
良久,听竹包厢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。
五个人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观雪包厢,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。
小一想分析一下情况,却发现根本无从分析:“就……结束了?”
小酒千头万绪但就是抓不到思路,“她们到底在吵什么?专访?什么专访?”
沈知微一脸茫然:“什么专访?柳可依给晓晚发了清辞的专访?杨明乔给清辞发了晓晚的专访?她们背着我们干了什么?”
小艾若有所思,一脸的不可置信:“清辞?渣女?变态?我没听错吧?什么三年有期徒刑?这信息量……”
小月小心翼翼地问:“所以……她们现在是和好了,还是吵得更厉害了?”
小可挠头:“听起来像是……互相道了歉,然后又用对方骂自己的话,把对方骂了一遍?”
小一重重叹了口气,一脸生无可恋:“唉……好了。现在进度,从0直接跌到负1000了。没救了,这辈子是吵不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