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校区，阿健打了转向灯，把车速放缓，等绕过路口的蔡伯元铜像左转，就进入了教学区。

姜泽低着头给Kinn发消息，身子随着惯性微倾，他正想跟秦崇汇报领事馆传来的消息，就听秦崇问他，“都交接好了麽？”

姜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老板，“没问题了，还好领事馆肯帮忙，Kinn的签证已经下发了，等下我让他去拿。”

秦崇点头，默了片刻，说，“从前嫌你烦，这回你不跟着，我倒有些不放心。”

他的新助理刚从东京大毕业，年轻有活力，永远百分百电量，但没有陪他长期出差的经验。秦崇用惯了姜泽，猛然一换人，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
姜泽笑说，“您不习惯，Kinn也紧张得要命，吃饭都不香了。”

秦崇微微挑眉，“他紧张什么？”

姜泽说，“怕做错事啊，我当年第一次跟您出差，也紧张得睡不好。”

秦崇觉得姜泽有点夸张，他自诩是个随和的老板，不至于让助理紧张到睡不着觉。

车子开上一条宽阔的主路，路两旁的行道树郁郁葱葱，树根盘虬卧龙，把铺地的方砖都顶起来了。

姜泽看着走在树下的学生们，感慨道，“好年轻的生命啊。”

秦崇也往窗外看，看了片刻，说，“这么好的校园，我把Harry塞进来，希望别玷污了人家的学术环境。”

他叹一口气，“但愿这次的教训能让他多记一段时间。”说完，又揉揉眉心，“宋云霁怎么样了？”

姜泽说，“挺好的，早上起来给他爸爸打了个电话。我看了看他的脸，肿是消了，但瘀血和划伤一时半刻好不了，他今天要来学校，说去药房买包口罩。”

秦崇点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想起来什么，“他住在你家，是怎么跟他爸爸说的？”

姜泽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一样，“小宋说我不小心摔断腿，行动不便，要留下来照顾我。他爸爸信了，还说要炖大骨汤给我喝。我可要时刻铭记，断的是左腿，不然以后去他家说漏嘴就完蛋了。”

他觉得这件事很好笑，秦崇听了，却没什么波澜地问，“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麽？”

“嗯……”姜泽想了一下，“目前也没别的办法，如果我不冒充他男友，很多事情不好解释，又不能让他爸爸知道他在试验组的事情。”

姜泽说到这里，心里揪了一下，“小宋爸爸把我当正牌儿婿，我今年过年在他家吃年夜饭，夸了一句蘑菇酱好吃，他就经常做了让小宋带过来，现在又说给我炖汤……”

他低下头，眼前浮现出薛汝君戴着围裙的瘦削身影。这个原本出于善意的谎言，如今却让他有点不好受。

秦崇问，“他爸爸的身体还好麽？”

姜泽摇头，“不太好。”

“Edison是什么意见？”

“他爸爸之前一直吃一种靶向药，效果还不错，但是吃了两年，抗药性出来了，Edison换了一套方案，现在是特效药配合化疗一起。但是他爸爸治了三年，身体早垮了，这次化疗下来反应很大，Edison的建议是，做完这一期后就先停下，看一下复查结果，如果不见效……就不建议治疗了。”

秦崇沉默了。

他知道这句话被医生说出来代表着什么。如果化疗不能让病灶缩小，与其让病人在痛苦的副作用中离世，还不如在生命最后一程着手临终关怀，让病人走得不那么痛苦，也更有尊严。

没有人再说话，车里的气氛有些闷。

车子驶近一个路口，左侧忽然蹿出一个踩着滑板的学生，看着像被什么绊了一下，直直冲着车头撞过来。

阿健车速不快，还是被吓了一跳，赶紧踩下刹车。

滑板前端翘起，撞出“砰”的一声，那学生也扑在车前盖上，又被反作用力一推，滚到地上去。

阿健忙下车查看。

姜泽也跟着下来，扶起那个冒冒失失的学生，“没事吧？”

对方被吓得不轻，连说几句英文。姜泽一看，是国际留学生，又用英语跟他交流。

秦崇那辆一看就昂贵的车子被撞出个凹坑，亮如镜面的烤漆多了几条丑陋的划痕，那学生脸色发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把姜泽吓坏了。

一顿沟通下来，姜泽才弄明白他是害怕赔不起维修费，赶紧安慰他，“车子不用你赔，等下让我们司机送你去医院检查，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，后面有什么问题就打给我。”

他交代阿健，“你带他做个腹部CT，刚才撞那一下我看着不轻，别有什么损伤。”

阿健点头，“那车子怎么办？”

姜泽说，“今天家里没司机待工，这样吧，等检查做完了你告诉我一声，要是时间充裕，你就回去换一台车，如果来不及，就直接开过来，先送我们去吃饭。”

阿健点头，“行的。”

姜泽走到车边，发现秦崇降下车窗，不知在看什么。

他把情况说了，“……等下再叫阿健来接我们。”

秦崇没说话，推开车门下了车，站到路边去。

那个学生抱着滑板上了车，车子在路中央调头，往来时的方向开去。

这里离办公楼已经不算远了，姜泽见秦崇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心想难道他老板要坐校车吗？正想开口问，秦崇忽然扬一扬下巴，“那个是宋云霁麽？”

姜泽往远处一看，那是一棵很粗壮的树，因为树龄长，被额外保护起来，围着栅栏，四面各放了一张长椅。其中一张坐着一个人，浅蓝衬衫，白色球鞋，长度只到膝盖的短裤，露出来的小腿纤长，一条柔和又流畅的弧线连到膝窝，膝上翻开本书。再往上，一只橘猫团在他大腿上。

“是小宋，要打个招呼吗？”

秦崇摇头，“先等等。”

他本意是不想打扰宋云霁看书，但他们站在路边的几分钟里，宋云霁膝上的书一页未翻。

姜泽说，“小宋看什么高深巨著呢？”

秦崇勾了勾嘴角，“他在看猫。”

姜泽视力不怎么好，根本没看到还有猫在，“是吗？”

秦崇说，“走吧，我们过去。”

走了几步，他说，“你提醒他一下，不要总是低着头，颈椎要坏了。”

隔着一段距离，姜泽就喊，“小宋！”

宋云霁没反应。

姜泽又喊，“宋云霁！”

这回宋云霁听见了，抬头张望一下，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泽，怀疑听到的是不是姜泽的声音，扭着脖子四处找，眼睛睁得很圆，下意识的神态，有点像家里那只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