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螺今年六岁半。
宋勉离世时他还没记事,也因此少了一段悲伤的回忆。
他的生活是快乐的。当他把那个深棕色药瓶抓在手里抛着玩的时候,没有想过那是可以吊住他爸爸生命的昂贵特效药。
宋云霁和薛汝君没有对他说过在他们的生活里正在发生什么,他们都觉得小螺还小,他的童年理应是快乐的,不该被这些烦心事打扰。
在这件意外发生前,宋云霁觉得自己把小螺照顾得很好,至少小螺和其他同龄的小朋友一样,每天调皮捣蛋、绞尽脑汁地哄你开心,只为了多看几分钟电视或多吃几块小蛋糕。薛汝君不止一次叹着气跟他说,「小螺太不懂事了,你该教他懂事些」
而现在,这个“不懂事”的六岁小男孩,在发生可怕的意外后,为了不让爸爸和哥哥担心,紧紧闭着嘴,把喷涌而出的血全都咽下去——宋云霁想明白那些连续不断的吞咽动作代表着什么后,无法抑制的自责和心疼淹没了他。
医生开始做紧急处理,忙碌的身影挡住了坐在救护床上的小螺……宋云霁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,他仿佛在旋转,只有弥漫在视网膜上成片的血色和那一截漂在血水里的断舌……
他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,世界重新清晰起来后,他发现自己趴在秦崇肩上,死死抓着秦崇的胳膊,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。
秦崇半边臂膀都被他哭湿了,原本齐整妥帖的衣料皱成一团,黏答答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脸。
理智渐渐回来,宋云霁缓缓松开手,从秦崇肩上离开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秦崇的眼睛,想要道歉。
但秦崇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表现出不耐烦,他把掉在车厢地板上的圆珠笔捡起来,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一些,“要我帮忙麽?”
宋云霁轻轻摇头,他的手腕固定着石膏,但不影响写字。
秦崇摊开掌心,宋云霁从他手中抓过笔。
冰凉的指尖在温热掌心划过,很短的一瞬间,一触即离。
宋云霁填完表格,把写字板交给医生助理。
助理看了一遍,说,“跟你核对一下哦。”
“宋星屹,男性alpha,六岁半,血型AB型,无药物过敏史,无手术史,无遗传病史,近期也没有正在服用的药物,对吧?”
宋云霁点头。
“好的。”助理收起表格,向外看了看,“麻烦在这里签个字,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救护车驶入玛丽医院,急诊中心灯火通明,一队医生已经等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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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门外挂了一个很大的石英钟,秒针无声地转过一圈又一圈,夜间十点半,只有一台手术正在进行中。
玛丽医院是座很有历史感的医院,走廊墙壁的瓷砖已经微微发黄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颜色。
尽管无法去除这种时间流淌带来的陈旧,但保洁员们还是尽力把每一块瓷砖擦得光亮——现在那上面隐隐约约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。
宋云霁的白色T恤在瓷砖反光中看不分明,因此就显得他身旁穿着深色西装的秦崇格外高大。
他肩背宽阔,站在宋云霁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,无声散发着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。
他们面前是紧紧关着的手术室大门,宋云霁怔怔地愣了一会儿,转身看秦崇。
“小螺会变成哑巴吗?”
他的眼泪已经干了,眼眶发红,眼里很空,又很茫然。
「医生不应对家属做出任何承诺和保证」
秦崇还记得这句话。
无论经验多么丰富的医生,都无法保证手术会百分百成功,更何况他现在不是医生,更不能代替医生给出什么承诺。
但宋云霁的眼神太脆弱了,他望着秦崇,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,这让秦崇觉得自己仿佛随便一个字就能伤害他,也随便一句话就能拯救他。
秦崇沉默片刻,说,“不会。”
宋云霁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,眼中燃起了光,“真的吗?”
“这种程度的外伤并不算什么,是个很简单的手术。”秦崇说。
宋云霁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,他闭了闭眼,忍住眼泪和哽咽,“谢谢。”
过了片刻,走廊传来匆匆脚步声,是姜泽和秦炳瀚到了。
“手续都补好了。”姜泽走过来,见宋云霁眼睛红红的,一把抱住他,“没事啊小宋,不会有事的。”
他拍着宋云霁安慰,却转头看了秦崇一眼,有些欲言又止。
秦炳瀚递来一瓶水,姜泽拧开了放到宋云霁手里,“你爸爸是不是还在家等消息,你先跟他说一声,等不到你的电话他估计也睡不着,别让他着急。”
宋云霁被他提醒,恍然点头,“好。”
“先喝点水,润下嗓子,别让你爸爸听出来你哭了。”
姜泽看着他喝了半瓶水,情绪稳了一些,就给秦炳瀚使眼色,让他看顾一下,然后对上秦崇的视线,两个人往另一边走去。
“您点名的专家都请过来了,我问了一下,他们说难度不大。”
这个结果在秦崇的预料中,他点点头,问,“你有事?”
姜泽往等候区看了一眼——宋云霁抓着手机,应该在跟薛汝君通电话。
这种时候,他实在没办法去跟宋云霁讲。
“明天,小宋应该要去实验中心的。”
秦崇沉默一下,“那边能等麽?”
姜泽摇头。
按照实验构想,医疗团队会往宋云霁的腺腔中注射信息素受体细胞。这种经过人工设计的细胞携带特殊蛋白结构,需要尽快进入人体内环境,否则蛋白变性失活,会失去它的特殊功能。
“如果重新设计、体外培养,至少需要一个月。”姜泽说,“我之前跟小宋说过,但现在这样,他应该顾不上了。”
秦崇犹豫起来。
从去年和宋云霁签订合同开始,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。这半年里,秦炳璨的病发作了二十五次,秦崇也在紧急处置室外心如刀绞了二十五次。植入人工受体细胞是实验方案的第一步,他期待了这一天许久,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……
然而眼前又浮现出那双茫然无措又带着一点微淼希望的眼睛,秦崇忽然发现,他无法硬下心来去要求宋云霁,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已经渐渐趋于平衡,至少在此时此刻,他分不出谁轻谁重了。
“你不要提,如果他忘了,就再等一个月。”
姜泽愣愣地眨了眨眼,“那、那就要再等一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