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口又是红灯，宋云霁隔着马路，看着对面那辆黑色轿车，忽然想到几个月前，小螺发生意外的那一晚。

那时候还是五月，他站在路边焦急地等待红灯过去，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凉的。

现在已经是夏末了，空气潮热，在街边站一会儿，汗水就沁出额头。宋云霁的心里也出了汗，潮乎乎、黏腻腻的，让心跳声也变得黏连起来。

绿灯亮起来了，宋云霁夹在人流中，离那辆车越来越近，走到一半，忽然觉得发怯。

该说什么呢？该把珍珠还回去吗？可是他没有带。要回去拿吗？

他的脚步慢了下来，开始后悔今晚的冲动，一步一捱走到车前，深吸了口气，正要开车门，车窗忽然落了下来，露出秦崇的脸。

宋云霁暗暗掐自己的腿，“秦总……”

秦崇的眼睛和声音都带着笑，“怎么了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？”

宋云霁摇摇头，赶紧拉开车门上车。

车里有清新的柑橘类水果香气，座椅上铺着轻柔绵软的水貂毛坐垫，一个三层食盒摆在桌子上，而阿健不在。

“新定的车，阿璨说里面有股味道，让我放了佛手柑和肉桂香囊，你来试一下，如果觉得不好闻，我们就下去吃。”

宋云霁摇头，他闻不到一点新车内饰发出的皮革味，只有柑橘的甜香，让他觉得很舒服。

“忘记给你带果汁了，”秦崇把食盒一层层打开，“你想喝什么吗？我让阿健去买。”

宋云霁面前的桌子上摆出两个盘子，是他喜欢的溏心鲍鱼和西柠煎软鸡，还有一屉素春卷和一小碟淋了姜醋的松叶蟹肉。

他真的饿了，接过餐具，“好丰盛！还好我没有煮面，不然就要错过它们了。”

秦崇微笑，“你先吃，吃完我跟你谈一下。”

宋云霁一愣，点点头。

秦崇在他旁边翻杂志，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一点，有从街巷传来的杂声钻进来，便利店窗边坐着刚下班的职员，而远处的街巷已经空无一人，以一盏路灯为界，仿佛只有这一片空间才是活的。

宋云霁莫名地想起了很多关于午夜怪谈的传说，他不敢走没有灯的小巷，但在秦崇车里却觉得安全。

心里因为秦崇的话变得沉甸甸的，有些紧张，甚至怀疑秦崇这次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。那么这顿饭，就是临刑前的盛宴了。

宋云霁在忐忑不安中吃完了一份煎软鸡，淋了姜醋的蟹肉也是他喜欢的，春卷也吃掉两个，只有溏心鲍鱼没有动。

秦崇翻过一页杂志，顺带看一眼桌上的东西，“不想吃就剩下吧，让阿健带回去做夜宵，不算浪费。”

宋云霁便放下餐具，把盘子和碗碟一一收回食盒里，擦干净手指和嘴角，两手放在膝上，坐直了些，以一种郑重的姿态，“您要跟我谈什么？”

秦崇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，“先不急，这个给你。”

他张开手，手心里托着小小的米奇挂件。

宋云霁睁大眼睛，“我的吗？”

秦崇点头。

宋云霁抓过来，很惊喜地说，“您在哪里捡到的？”

“上回你摔在我车上，应该是那时候蹭掉了。”

宋云霁的脸一红，“都怪鞋带，我以后再也不穿有鞋带的鞋子了。”

秦崇往他脚上看，见他鞋子上有两道魔术贴，看起来有点可爱。他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可爱，像一个小朋友，被绊倒了，很幼稚地去怪鞋带。

“……是我弟弟在海洋乐园买的，前几天被他发现我没有挂着，还跟我发脾气了呢，多亏您捡到了。”

秦崇发现，这样的宋云霁让他更喜欢了，有种蠢蠢欲动的冲动在心底滋长。

车里空调很凉，但米奇挂件却有着温暖的触感，是因为秦崇一直把它攥在手里的缘故。宋云霁摸着米奇毛茸茸的耳朵，“您想跟我谈什么啊？”

秦崇转了转身体，很认真地看着宋云霁，“我想知道，是因为我没有回复你的信息，所以你生气了麽？”

宋云霁呆了一下，“我、我没有生气。”

秦崇说，“今天下午，你对我似乎……”

他想不出合适的词来，平生第一次，他遇到辞不达意的状况，只好说，“你似乎不太想跟我说话，我把这理解成你在对我生气。”

宋云霁张口结舌，“没有，没有，是因为……”

他低下头，“您没有回我的信息，我以为，是我太冒失了，不该打扰您的私人号码，怕您来怪我，所以没敢看您。”

秦崇点了点头，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“号码都给你了，不就是用来联系的麽。”

宋云霁说，“可是当时是紧急情况。”

“以后不管是不是紧急情况，你都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秦崇说。

“哦，”宋云霁抿了抿唇，抬眼看着他，“那……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啊？”

秦崇说，“你第一次向我讨教一件事，又涉及这么严肃的话题，我担心文字无法准确表达，就想回来和你面对面谈，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
宋云霁愣愣的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？

他深埋在心里的委屈散了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，又觉得自己前几天的思来想去辗转难眠非常傻。他抿紧嘴唇，压着想上扬的唇角，“那如果，我当时想问的问题是，如果家里着火了该怎么办，您也不回我吗？”

秦崇的笑里有一点纵容的味道，“失火了都不知道报火警，还要发信息问我，那看来是真的撞傻了。”

宋云霁也笑了。

秦崇问，“头没有事了吧？”

宋云霁摇头，“没事了。”

秦崇把驾驶室降下去一点的窗户升上去，来自街巷的声音立刻听不见了，车内变成一个安静的密闭空间，“所以，你想问什么？”

宋云霁咬了咬嘴唇，这个问题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，但还是想听听秦崇的意见。

“我爸爸不再做化疗了。Edison医生让我来问您，他说您应该能给我答案。”

他问完，秦崇很久都没有说话，久到宋云霁又变得忐忑起来，才听到秦崇说，“我姐姐的呼吸机，是我亲手拔掉的。”

宋云霁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