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崇把自己完全靠进座椅里,看着前方黑暗的巷道,像在回忆,“我姐姐长得很漂亮,比我更像我妈妈,她也很爱干净,每隔两天就要换床单,一周就要清洗一次地毯,那时候,家里的佣人总是被她搞得不胜其烦。”
“她喜欢漂亮的裙子,从欧洲买了很多古董裙和珠宝回来……”
“也喜欢花,和我妈妈一样,在家里摆满了花。”
他停了下来,宋云霁不敢打扰他,静静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——
“她叫秦炳诗,”秦崇忽然说,“你见过她的照片麽?”
宋云霁点头。
他见过,见过那张广为流传的家族合影,秦炳诗穿白色洋装,戴礼帽和手套,在那张合影里,像一株优雅高贵的郁金香。
“但是后来她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说不了话,也没有意识,护工每天往她的胃里注射一千两百毫升营养液,用导尿管和肛/门插管的方式辅助排泄。”
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,医生说已经没有意义,但我不想放弃。”
“那时我想,即便我姐姐醒不了,每天只能在床上躺着,那也是我姐姐。只要她活着,我就还有姐姐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的姐夫问我,他问你觉得阿诗愿意用这个样子活着吗?”
“我想了很久,最后关掉了呼吸机。”
机器停止运行不久,秦炳诗的心跳就变成一条直线。秦崇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尖锐的、持续的报警声,他闭了闭眼,等耳边重新归于寂静,才说,“其实跟毫无预兆的车祸相比,生病是我比较能接受的离别方式,至少,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好好告别。”
宋云霁心底一片酸涩,他知道秦崇失去了姐姐,但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经历,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泛黄的冬季午后,十几岁的秦崇站在病床边,面无表情地听着医生宣读死亡时间。宋云霁看到他在哭。
“秦总……”
“尊重你爸爸的选择吧,如果他对你们的不舍已经无法压制化疗带来的痛苦,那就让他放心得走,不要再有牵挂。”
宋云霁点点头,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秦崇收起回忆带来的苦涩,问宋云霁,“还有别的问题麽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宋云霁整了整心情,“不用吧。”
只要过一条马路,再走上五十米,就能到楼下了。
秦崇推开车门,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。
宋云霁站在秦崇身边,红灯还有二十秒,他悄悄退后一步,站到人行道高一点的路肩上。高了十厘米,他看秦崇的视角就有了点变化,好像离秦崇更近了些,一跳就能跳到他背上去。
“你今天说有事,忙到这么晚才到家,我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麽?”秦崇忽然问他。
宋云霁被吓了一跳,快速从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幻想中跳出来,“是我的作业出问题了,我们原定的采访对象反悔了。”
提起这个,他有点沮丧。此前,他们起早贪黑跟拍了一周,所有的素材都准备好,连粗剪都完成了,只差最后的采访。但对方在这个时候反悔了。
“是他女友不同意,说他好容易找到一个工作,如果被大家知道他以前坐过牢,工作也许会丢掉。”
路上不知是谁掉了一枚硬币,在路灯下发着光。宋云霁跑过去捡起来,“其实我理解他的顾虑的,但是为什么不早说呢,我们都拍完了才拒绝我们,太浪费时间了。你猜是正面还是反面?”
宋云霁把硬币抛起来,在抛物线最高点一把抓住,“猜对了,那我们的作业就能顺利完成。”
压力忽然给到了秦崇。
秦崇问,“如果猜错了呢?”
宋云霁露出一个笑容,“那也能完成,就是不会太顺利,不过也是能完成的!”他强调。
秦崇勾起嘴角,“正面。”
宋云霁张开手掌,金色硬币上一个大大的「50」,“耶!是正面!”
他因为这个小游戏而雀跃起来,把硬币装进口袋里,“这是我的幸运硬币!”
秦崇“嗯”了一声,和他一起过马路。
到了路对面,他说,“你们讨论了一下午,确定好新的采访对象了麽?”
宋云霁点头,又摇头。
秦崇笑了,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们有三个候选对象,一位同学的姨婆是灵媒,比较能引起大众的猎奇心,但是我同学说,她姨婆身上有一个……嗯……我也说不清楚,好像是什么仙家,她姨婆要先问过那位仙家同不同意才行。还有一个候选对象是远洋渔船的海员,经常一出海就是半年,在没有网络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下,很容易滋生各种阴暗面,也是很有看点的,但是缺点是我们没有办法上船拍摄他工作生活的画面,只有人物采访,可能拿不到高分。最后一个,就是Jerry哥了,我还没跟他说这件事,今天太晚了,明天再问他。”
秦崇想了想,“考虑采访我麽?”
“啊?”宋云霁愣在原地。
秦崇走了两步,停下来回头看他,“如果不考虑采我,那请委婉一点拒绝我,你知道,我很少被人拒绝,心理比较脆弱。”
宋云霁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,不禁又惊又喜,两步追过来,“真的吗?你肯接受我们的访问?”
秦崇点头,“既然你抛到了正面,那我总要支持一下,让你们的作业顺利一点。”
宋云霁高兴死了,简直想扑上去抱秦崇,但理智紧急上线,他管好自己的两条腿没动,睁着亮晶晶的双眼,“那您什么时候有空?”
秦崇说,“最近应该都有空,这样吧,让Jerry把我的行程发你一份,或者,我也可以按照你们的时间来。”
宋云霁忽然向他鞠了一躬,“真的太感谢了!”
秦崇勾起嘴角,把手搭在他肩上,“走。”
宋云霁的心兴奋得直跳,没注意街边两个拿着啤酒罐的印度人。
秦崇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,看着他回家锁门,才转身离开。
阿健把车开到了这一侧,等秦崇上车,他问,“老板,回哪里?”
秦崇往窗外看一眼,脸色严肃起来,“你给杜警司打个电话,夜间加派几辆车巡逻。”
阿健一愣,忙点头,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