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很静，再也没有人来敲门。

没有脚步声，也没有说话声，整栋楼仿佛陷入了沉睡。

可能没有人来理自己了，宋云霁愣愣地看着大门。秦崇离开时的样子还在眼前，他看着自己，眼睛里充满了失望。

他的确应该失望，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，但这真的是好糟糕的一晚，不会有什么比今晚更糟糕了。

宋云霁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，但他的大脑不听指令，自作主张地轮番播放——和秦崇在洒满月光的办公室里拥抱，他帮自己整理头发时眼睛里倒映出的霓虹灯光，他悄无声息地离开，再次见面时，那些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眼神……

还有那些声音——

“好吧，我承认，我的确很喜欢你。”

“你把我想得太好，而我怕我会让你失望。”

“首先，你对我的称呼需要改一下。”

“现在是十九点五十五分，等到八点，就是我们在一起五分钟的纪念日了。”

……温柔的、宽容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，和那双被失望填满的眼睛交织在一起，宋云霁满心都是愧疚，他再也不想听到那些代表着幸福的声音，捂着耳朵蹲下去，用力把自己蜷起来。

他的头深深埋在膝盖里，颈椎被压迫，有轻微的眩晕感，耳鸣声也响起来，那些画面和声音慢慢消失了，世界终于清净下来。

他缓缓放开捂着耳朵的手，蓝色塑胶地板反射出头顶射灯的光，一团模糊的影子映在上面。宋云霁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，抱紧膝盖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
大概由于还是胎儿时，他就以这样的姿态蜷缩在母体中，这个姿势对他而言，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，大脑缺血导致的眩晕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，渐渐地，有一种与世界脱离的错觉。

他蹲了太久，腿脚也开始发麻，逐渐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，好像整个身体在融化。

就让我融化在这个黑夜里吧，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，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宋云霁了。

连那些与我有关的记忆，也一起消失吧。

在持续的耳鸣声里，宋云霁迷恋上这种救赎一般的感觉，紧紧闭着眼，在旋涡里越陷越深。再后来，连呼吸都感受不到了，感官变得迟钝，他飘在一片虚无中，离世界越来越远……

蓦得，从虚空中传来两声响，是有人在敲门。

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扯住他，“砰”一声，他浮出水面，又掉回了现实。

宋云霁慢慢睁开眼，塑胶地板映出的影子里，门口的方向站着一个人。

他抬起头，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。

这么晚，他以为秦崇不会再回来了。

宋云霁有些怔，愣愣地看着秦崇。

秦崇见他蹲在地上，“哪里不舒服麽？”

宋云霁摇头，想站起来，腿又软又麻，没有一点力气。他知道这回秦崇不会再来拉自己了，忍着酸麻，抓住检查床的边沿借力站起来，“秦总……”

秦崇走过来，看一眼宋云霁，眼里有些宋云霁看不懂的东西。

隔着两步远，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抛过来，光滑的PET材质擦过检查床的皮质软垫，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秦崇皱皱眉，这不是他的本意，他只是想给宋云霁看里面的东西，没想把它们扔到地上。

他的身体做出向前迈步的起势，想去捡起来，但宋云霁抿了抿唇，已经蹲了下去。

里面是秦崇在哈佛医学院的学位证书，还有他在美国和双港考取的执业医师执照。

秦崇说，“现在可以接受我的检查了麽？”

宋云霁捧着那些证件，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。

秦崇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脸，冲检查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，“躺上去。”

-

明晃晃的冷白光线洒下来，宋云霁侧躺着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那种晕眩感卷土重来，耳鸣声又出现了。以前，宋云霁很讨厌这种如影随形的噪音，它们毫无规律地出现，甚至出现他高考听力的考场上，无处不在地干扰他的生活。但现在，宋云霁无比庆幸它们出现了。

撕开塑封袋的声音变得很小，秦崇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在裸露的皮肤上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宋云霁睁着眼睛，看到一只很小的黑色小虫，不知从哪里进来，在包着绝缘胶的电线上爬。

他盯着那只小虫子，想，你怎么会跑到这里面来呢？你掉队了吗？这里没有食物，没有水，还是快点出去吧……

然后有一个很凉很硬的东西破开了他的身体。

他猛地闭眼，手指无措地动了动，抓住了床沿。

时间仿佛变得很慢，每一秒都被拉到了无限长，宋云霁在快要窒息的濒死感里，感觉到秦崇的手。他的手很热，温度隔着橡胶手套传导过来，被他触到的那片皮肤就像被烫伤一样痛。

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，宋云霁有些恍惚，他好像缺失了一部分记忆，甚至没有听到秦崇出门的声音。耳鸣声和晕眩感消失的时候，他发觉裙摆被放了下来，身上搭了一件衣服，很熟悉的黑色外套，有秦崇的味道。

宋云霁翻身坐起来，有点贪恋上面的的温度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赤脚下了床，盯着那件外套出了片刻神，动手把它叠起来，整整齐齐地放在检查台上。

他换回自己的衣服，出门前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又返回去，蹲在一团电线边看。

那只小虫还没走，迷茫地在上面绕圈圈。

宋云霁小心地把它捏起来，放在自己手背上，带着它出了门。

他走到湖边，手指一抖，黑色小虫掉下去，闻到熟悉的大自然味道，很快钻进草叶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