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云霁在酒店住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就回了家。

齐卓航已经完成了粗剪，把片子发在组里让大家提意见。宋云霁在晃荡的电车里点开那段视频，看到高清镜头下坐在落地窗前的秦崇，有些恍惚。

他没有耳机，音量只开了一格，秦崇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嘈杂的报站声里，但他看得懂他在说什么。

他说，“我也是今年才遇到他的。”

秦崇的眉眼柔和，脸上带着和能阳光化在一起的融融的笑。

“我也是今年才遇到他的”

“我也是今年才遇到他的”

我也是今年才遇到喜欢的omega的。

宋云霁关掉了视频，把头抵在前座高高的塑料椅背上，心口一阵阵发紧。他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人在很难过的时候，是真的会心疼的。

有种细细的、尖锐的痛在胸腔里窜来窜去，宋云霁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苍白的脸，心想，就到这里了，他和秦崇的故事，就到这里了。

以后，他们还是会见面，但再也不会一起出门旅行，他也不会再在充满笑声的游乐园里递给自己一个红色米奇头气球……

宋云霁深深吸了口气，蹭掉眼角的泪水。

我至少拥有过幸福的时刻，虽然只有几分钟。

……

离开学只剩一周，宋云霁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作业上。他和小组成员一起讨论，下载了大量影像资料，从过往的新闻里截取出秦崇的片段，还找到了他的很多发言，听了许多演讲，也知道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公益项目。

秦崇的形象比原来更丰满更柔和了起来，每多一点填充，就在宋云霁心里种下一颗“喜欢”的种子，但他清楚地知道这种喜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，于是努力地拉扯，想把这些深埋的喜欢拔出来。终于，他的心破了一个洞，所有的感情都哗啦啦漏下去，他从这种无望的喜欢中得到了解脱，但也发现，他好像感受不到情绪了。

快乐、难过、高兴、悲伤，都没有了，他的心变得空荡，他感到一种与世界万物的隔阂，身体四周出现了一层无形的膜，让他再也无法沉浸地生活，每天醒来，他自动重复着应该执行的程序，大脑会告诉他，现在你该笑了，现在你该激动了，现在，请表现出期待吧……他这样过着每一天，没有人发现他的变化，宋云霁有点庆幸，虽然他隐约觉得这样的状态是不正常的，但他真的不再难过了。

作业交上去后，如马安妮所言，他们得到了唯一一个A+。小组成员欢呼雀跃，要去Promenade聚餐庆祝，宋云霁的两张餐券还没用掉，就给了齐卓航和马安妮。

他在港大的交换期已经结束了，开学后，他飞回内地办理注册手续，团支书要统计大家的实习情况，问他要公司名字。宋云霁想了想，把他爸爸以前的公司填了上去。

他回家看了一眼，半年多没有回来，院子里生满了杂草，高度已经没过脚踝，反倒比原先满院荒芜时显得有生机不少。屋子里落了一层灰，那些盖在家具上的白篷布也被灰尘淹没，成了淡淡的灰色。

宋云霁没有再往里走，只把玄关花瓶里早已枯萎的桔梗带走了。

他回双港的第二天，薛汝君在家中晕倒，好在送医及时，没有生命危险，只是需要住院观察。

小螺恰好也开学了，每天下学后，阿健载他来医院，到了九点，再把他送回家。宋云霁还没准备好把怀孕的事情告诉薛汝君，想先拖一拖，好在他没有什么妊娠反应，一时也能瞒住，就是胃口比之前更好了，虽然每顿的饭量如常，但是饿得很快，往往吃过晚饭后两三个小时肚子就会咕噜叫，如果坚持不吃，就有犯低血糖的风险，还有一次差点摔倒。

他不敢让薛汝君发现自己食量的变化，就趁送小螺下楼的时候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吃快餐。这家711店里有速食盒饭，一份只要32块，味道不算好，但能填饱肚子。

宋云霁不再穿需要系腰带的裤子，每天只穿宽松的短裤和T恤在医院楼下晃。

乖巧又好看的小孩，就算身上套麻袋，也是讨人喜欢的。十点多，来医院探病的人都离去了。水果店的老板预备关门，宋云霁打着一把伞匆匆奔进来，“老板，还有山竹吗？”

老板看他一眼，指了指摆在店门口的竹筐，“最后十个，我的果都係大果，今早刚过海关的新鲜货，最少有两斤，我给你按一斤计，30，要不要？”

宋云霁忙点头，“要的。”

他的鞋底是湿的，不想踩脏老板刚拖干净的地砖，就掂着脚，伸长胳膊把钱递过去，“谢谢老板。”

老板拎起竹筐，“其他人来买我都用胶袋装，你这个后生仔蛮懂礼貌，竹筐也一并送你好了。”

宋云霁双手接过来，笑得特别开心，“谢谢老板！老板生意兴隆呀！”

他打着伞跃下台阶，掂脚踩过水洼，跑进街对面的便利店里。

几分钟后，他捧着盒饭出现在窗边的高脚凳上。

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的食物还很烫，宋云霁明显被烫到了，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扇风。等咽下那一口，大概觉得味道不怎么样，或者想等凉一些再吃，他开始剥山竹。

看得出来，他对山竹的味道很满意，一连吃了五个。

他的脚从高脚椅的脚踏横杆上落下来，小腿在空中一来一回地晃，很活泼的样子。

阿健说，“看来小宋先生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
秦崇没有说话，他看着宋云霁坐在高脚椅上晃着小腿吃山竹的样子，心里的想念积累到极点。他很想过去丢掉那盒垃圾的预制盒饭，带他去吃他喜欢的酒楼，想拥抱他一下，问问他最近还好吗？

他知道薛汝君住院，知道他的作业拿了A+，知道他回陵安开学注册，知道他去给小螺开家长会……他知道他每天的行程，知道他的很多事，但是不知道他过得怎样。

他还伤心吗？还生气吗？还愿意和自己讲话吗？

秦崇从没有过如此纠结的时刻，他每天停在这里，只等着看他一眼，看了这么久，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勇气。

水果店老板拉下卷帘门，叼着一支烟过马路。秦崇拍了一下阿健，阿健会意，下了车，请老板去一边说话。

秦崇重又望向便利店，愣了一下。

窗边不见了宋云霁，只有他的伞孤零零立在一旁。

-

第二天，宋云霁送小螺上车，叮嘱他回家后要把英文的听力练习做完。

阿康笑着说，“放心吧，我会监督他。”

宋云霁挥挥手，看他们走远。

他进了便利店，先去窗前占了个座位，然后到冷柜前挑盒饭。今天是会员日，有折扣，他决定多加一份平时觉得华而不实价格又贵的蟹肉沙拉吃。

货架上摆了三份沙拉，宋云霁拿起来晃一下，对着灯光仔细看，试图挑一份蟹肉最多的。

穿着绿围裙的店员忽然站到他身边，宋云霁立刻停止了挑拣行为，拿着手上的那一盒准备去结账。

“先生要试一下我们的新品嘛？”

声音甜美的女孩子从装满货品的筐中拿出一个很大的牛皮纸饭盒，“新上市的产品还在市场调研期，有五折折扣，需要试一下嘛？”

宋云霁看一眼女孩子拿在手里的饭盒，透明盒盖下是满满一盒鸡肉和西蓝花。

“西柠煎软鸡，”女孩子露出恳求的表情，“拜托了，我们每天有任务的，帮帮忙了先生~”

“好吧。”宋云霁说，“多少钱呢？”

“40块！”女孩子很高兴，又从筐里拿出另一个纸盒，“这是套餐，另外送您一份主食。”

大概很怕宋云霁改变主意，女孩子连忙说，“先生您请这边，我帮您结账。”

宋云霁支付了40块，拿到两个很不一样的牛皮纸饭盒。

和他一同坐在窗边吃饭的人看过来好几眼，宋云霁往身后指了一下，“他们的新品试销，你可以去问问还有没有。”

他打开盒盖，本以为这种盒饭的口感和味道千篇一律，但他吃了第一口，就露出惊艳的表情，好吃诶！

鸡肉被做得非常嫩滑，黑胡椒和柠檬的味道撞在一起，有一种奇妙的香气。宋云霁夹起一块西蓝花，再次觉得不可思议起来，盯着盒盖上的标签诧异地看了好几眼。

【西蓝花煎鸡排】

【生产日期：9月12日】

【配料：橄榄油、鸡肉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