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宋云霁第一次见到秦施维。
这位已经年届九十的传奇商人保养得宜,乌黑浓密的发间无一丝杂乱斑白,眼球虽已浑浊,眼神却很亮,高高坐在主位,看起来是位挺和善的老人。
不过宋云霁知道,能从那个混乱年代闯出来的,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慈眉善目,那些掩藏在眼角笑纹下的狠戾手段,是他不曾见识,也没有经历过的。
他的心底微微发凉,凝神打量这间宽敞亮堂的会客厅。
这原本是会见宾客的地方,现在四周坐具都已撤掉,只余主位一张紫檀雕花九螭纹太师椅。秦施维端坐在上面,一身藏青西装由双港老字号兴隆记手工制作,纯正的英式剪裁,看起来庄重又气派。
宋云霁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,有种怪异的感觉浮上来。
秦老太公打英式马球,喝伯爵红茶,日常起居都是西式做派,却在规矩上因循守旧。
他的紫檀太师椅前铺了三个跪垫,三个儿子一人一个跪了,恭恭敬敬给他磕头祝寿。
他们都是经常出现在电视和纸媒上的人物,人到中年,都西装革履,自有一通不凡的气势,现在却像虾米一样蜷着叩头,看上去有点滑稽。
宋云霁压下这种怪异的感觉,在热闹的乐声里跟着一起鼓掌。
一旁有记者在拍照,他往人群后躲了躲,听见秦施维声若洪钟,“好好好,都起来吧。”
秦邦仁三兄弟退到一旁静候。管家躬身撤掉中间的跪垫,只余两个铺在那里。秦崇和秦炳瀚上前跪了,他们身后,秦家“炳”字辈的九个小辈们排成两排,按父辈排行前后分列,也纷纷跪了下去。
管家在一旁唱礼。
待众人叩首起来,秦崇说,“阿孙为祖父祝寿,祝祖父福寿安康,洪福齐天。”
他身后的众人也齐声说,“祝祖父福寿安康,洪福齐天——”
声音齐整又嘹亮,穿透穹顶,在这座陈旧的古堡荡起阵阵回音。
秦施维满脸笑容,“好,都起来吧。”
他看着这些年轻朝气的面孔,有种儿孙满堂的欣慰,可惜这里面少了他最看重的孩子。
这让他风光无限的九十岁寿宴多了丝遗憾。
他在这些传承了自己血脉的孙辈脸上一一扫过,满意地点头,“阿晖也回来了。”
秦炳晖说,“是,昨天下午回来的,本想一来就来看祖父,但怕打扰祖父休息。”
秦施维问,“身体怎么样了?”
秦炳晖答,“好多了。”
“既然回来了,就收收心,你父亲同僚家里有几个不错的孩子,多约约他们,早日定下来,省得你父亲为你操心。”
秦炳晖说,“知道了,祖父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秦施维话峰一转,“你大哥还没成婚,你倒不好赶在他前头。”
他往人群中看,“今天有两位面生的孩子,都是谁带来的,上前来我看看。”
大家纷纷回头,默契地往两边退,闪出一条路来。
秦崇站在这条路的最前方伸出手,“云云,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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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前迈步的那刻,宋云霁的不安忽然攀升到了极点,他被几十道目光盯着,两腿下意识想逃,心却很坚定。
他要走到秦崇身边去,和他站在一起。
他迈开步子,在怦怦乱跳的心跳中穿过人群,抓住了那只伸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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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崇的掌心很热,熨帖地裹着他冰凉的手指,宋云霁觉得自己所有的惊惶都被接住了。他看着秦崇,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。
秦崇说,“祖父,这是宋云霁,我的omega,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。今天借您的寿宴,我想让您见见他。”
秦施维不说话,只打量着宋云霁。过了半晌,才说一句,“不错。”
秦崇心底一松,“云云,我们一起给祖父祝寿。”
宋云霁点头。
秦崇率先跪下,宋云霁正要屈膝,却见秦施维手一抬,“先不忙。”
他扫过宋云霁腹部明显的隆起,“既然有身子了,就先不必跪了。”
宋云霁愣了下,去看秦崇。
秦崇还保持着恭顺的表情,只是眉心有一道很浅的褶。他跪得很直,依旧牵着宋云霁的手,“没事,月份不算大,跪一跪不要紧。况且,今天是云云第一次见您,规矩上不能少。”
他把另一个跪垫往自己身旁拖了少许,“云云,来。”
不等宋云霁有反应,秦施维的手杖一抬,尾端杵在软垫上,挡住宋云霁,摆明了不想受他的礼。
宋云霁有点无措,垂眸看着那根手杖。昂贵的金丝楠老料纹理中有黄金般的缎光,握着它的那只手却很苍老,松垂的皮肤上爬满皱纹。
木料清香和老人的腐朽气混在一起,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。
他听见秦施维问,“几个月了?”
秦崇说,“五个多月。”
“五个月……才把人带回来,”秦施维缓缓地说,“在我那个年代,未婚先孕可不是什么光彩事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大家都愣住了,整个会客厅顿时鸦雀无声,只有一角的琴师还在继续弹奏欢快的乐曲。
秦邦礼的心思飞速转起来。未婚先孕这事可大可小,真要严格论起来,秦崇让人家这么小的孩子怀孕五月,秦邦仁作为父亲,还得落一个“教子不严”的名头,因此在这件事上他是不好开口的。秦邦义和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,秦崇的亲阿叔,也不便开口,只有自己能说几句话。
眼见气氛僵硬,还有记者在场,他站出来打圆场,“现在时代变了嘛,我知道的有几家,孩子都生了两三个,也不松口叫人进门,整天把五星酒店当家,太不体面。阿崇既然带人回来了,父亲不如往后挑个好日子,把事情定下来,也算双喜临门。”
秦炳晖也说,“是,大哥成了婚,才轮到我,我才好约别人。”
这一番话,倒有点逼迫的意思。秦崇捏了把汗,觉得四叔和秦炳晖太冲动,又有一种暗暗的爽。
他今天之所以带宋云霁来,是因为和秦施维达成了平衡,他不反对秦邦彦重回秦家,秦施维也默认他和宋云霁的关系。有这一层,他才敢放心地带宋云霁来寿宴。
他知道这几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,才让秦施维撕毁了他们之间的“和平协定”,他有点不安,又觉得气愤,面上一点不显地去看秦施维。
他的祖父在乱世中沉浮这么多年,早修炼出深藏不露的本领,面对这一番话,他看不出一丝不悦,反而笑呵呵地问宋云霁,“你的生辰是什么日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