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践踏到泥淖的人，毕生都在渴求他人的另眼相待，即便这个代价是付出生命。

“你如此自轻自贱，难怪他们都看不起你。”

沈沉璧的话如冰锥子般扎进刘绣的心口，她捂着脸悲痛地大哭，像是被抛弃在暴雨中的小猫。似是没料到沈沉璧会如此不近人情，婓简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。

待刘绣哭干了眼泪，沈沉璧才坐到她旁边，轻轻拔出她手中的匕首。她抬起袖子拭去刘绣眼角的潮湿，眸色温和了许多。

“看轻女子是他们的错，你不该因此惩罚自己。倘若你当真嫁给仙君，你的兄长和阿弟非但不会感激你，反倒会嘲笑你的愚蠢。听我的，离开菖泷去别处生活，凭自己的双手吃饭！”

刘绣抬起头，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沉璧。眼前之人眸底平静无澜，可她却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尊重与善待，她不禁点了点头。

见刘绣答应，沈沉璧疏淡的眸子掠过一丝笑意。她起身将刘绣扶出喜轿，想带着她骑马离开此地，眼前却又升腾起迷雾。

丛林里走出一个身披绛红袍衫的男子，头顶的乌帽上簪着红花，他的脸隐于重重迷雾下，晦暗不清。

这人与宗庙中供奉的北溟仙君一模一样，只是他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气味。

“快到我身边来，我的新娘。”

仙君的声音如厉鬼索魂，惊得刘绣瑟瑟发抖。她无力地回望沈沉璧，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分崩离析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耳边飘来啜泣般的细语，等沈沉璧回过神来时，刘绣已经提着裙摆跑进了迷雾。不过一阵风的功夫，仙君与新娘就不见了。

沈沉璧心中一惊，连忙追了上去。迷雾逐渐散开，那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般，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“这里有机关，”婓简走上前，踩开丛林里的密道，“我听闻民间有杂耍曰‘活人消失术’，或许便是这种障眼法。”

沈沉璧顺着婓简的指引往下望去，果然看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台阶。她束紧衣袍准备跃下去，却被人揽着腰抱了上来。

“沈沉璧，你还要不要命了！”

许砚的声音似是被炸药浸泡过，稍有不慎就会被点着。沈沉璧回头见来人是许砚，急忙拍打他的双臂，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。

许砚本就恼火她擅自行动，这下更是怒从中来，扛起沈沉璧就要带走。刚将沈沉璧提上马背，他的缰绳便被人用力扯住。

“放开她。”

婓简立于马蹄前，琥珀色的眸底含着冷笑。沈沉璧见婓简帮她，斜了个身抓住他的手，想借婓简的力跳下了马背，却又被许砚拽了回来。

“只差一点，差一点我就能拦住她了！”

沈沉璧转过头对着许砚大喊。若是现在追上去，或许她还能救回那个可怜的女子。可许砚却似没听到她的话，沉着脸甩开马前的婓简，带着沈沉璧驾马而去。

望着丛林在视线中愈行愈远，沈沉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。约莫驶了数十里，许砚才稍稍放缓了马蹄。沈沉璧趁机推开他，整个人滚下了马背。

“你疯了，为了查案连命都不要了么？”

“要你管？”

沈沉璧踉踉跄跄地爬起身，无视许砚伸来的手，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她知道许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，可她还是忍不住地生气。

与其说是气许砚，倒不如说是气她自己。

她想起刘绣含泪的双眼。即便是嫁给仙君，她的爹娘也未曾给她准备一件像样的喜服。刘绣过得太苦了，她原本可以摆脱这些走向崭新的生活，可她却没能救下她。

许是觉察到沈沉璧的低落，许砚也再未强迫她，只是牵着马悄声地走在她的身后。

孤月西斜，东方渐渐露出新的霞光。

沈沉璧走回婓府时，婓府的门前熙熙攘攘地簇拥着许多人。各个神情怪异，不知在交谈着什么。

这时辰北巷的鱼汤面还未开锅，菖泷人应当尚在梦乡中，聚集在此实在异常。沈沉璧心下好奇，便踮起脚尖望了过去。

婓府的门前摆放着一台暗红的箱子，木箱落锁处系着红绸花。黯淡的霞光镀在箱子粗糙的纹理上，原本的暗红色竟隐隐泛出血光。

这是仙君的聘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