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出门时，街头巷尾还在议论着昨日的方丈之死。

沈沉璧本想寻人打听百晓生，可这些人无一不是聊了几句便扯上闲话，话题左右都绕不开观音寺的怪象。

碰壁多了，沈沉璧也有些烦闷，想歇脚吃口热饭时，却瞧见食肆门口摆着个算命的破摊子。摊主撇着八字胡须，双目紧阖，像是个瞎子。

正是昨日沈沉璧遇到的紫瞳人。

那人装模作样地掷了笅杯，随后捻起一撇胡须，眉间拧出个“井”字。对面的女子见他愁眉苦脸，急得连忙问询此卦何意。

“东方红鸾，星辰异动。夫人近日可要警惕，你夫君或许会被恶桃花缠身。不过卦象水火相济，此灾并非无解。”

言罢，他取鸡血掺入朱砂，在符纸上一阵笔走龙蛇，两张符篆便涂画完成。小心包好后，他并未将符纸递给女子，而是掌心向上空手伸到她面前。

女子即刻会意，拈着二两碎银放至他的手心。

待女子拿了符纸离开后，沈沉璧才倾身上前，不动声色地坐在了那人对面。

“在下苦寻一人而不得，半仙可否为我指点迷津？”

听到沈沉璧落座的声音，那人覆在眼上的睫毛颤了颤，而后唇角一弯，露出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。

“公子欲寻何人？”

“连我要找的是谁都算不出，看来半仙不止眼盲，心也是瞎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沈沉璧便装作无意般打翻桌上的香炉。滚烫的香炉翻了个身儿，将桌布烫出个大洞后，又咕咚咕咚地朝那人的衣袍上滚去。

“砰——”

那人急忙起身避开，绀紫色的双瞳也在此刻睁开。

“哦，原来半仙并非眼瞎，只是心黑啊。”

沈沉璧别有深意地看着他恼怒的双目，语气平淡却引来不少围观之人。那人瞧见形势不对，紫瞳狡黠地眯起，俯身凑到沈沉璧耳侧。

“我知道你要寻的人是百晓生，我能找到他。”

沈沉璧颇为讶异地抬起头，神情将信将疑。那人却指了指愈聚愈多的看客，示意她先解决眼前的麻烦，才愿意如实告知。

沈沉璧眉头微动，却也未说什么，只是寻了个借口遣散了围观者。人群散去后，那人却还站在原地不动，只是手掌朝上对着她。

“引路费，二十两。”

二十两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吃穿用度，他这般委实是狮子大张口。不过沈沉璧倒也不恼，沉思片刻后便从身上摸出块墨色玉佩。

温凉的玉佩入手，那人才乐滋滋地收拾好卜卦的物什，引着沈沉璧离开了人头攒动的早市。

二人聊了会子，沈沉璧得知此人名为常无知，取自“无所不知，无所不晓”。本还觉着这名字有趣，可回过神时沈沉璧却发觉路越走越僻静。

“我沿路打听了两日都无人听闻过百晓生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？”

“沈公子既然不信我，又为何跟着我走？”

常无知本还在前头引路，听闻沈沉璧的话便停了下来。静静地看了她半晌，他忽而眯起双眸。紫瞳如深海般寂静，却又似涌动着暗流。

沈沉璧心中暗感不妙，正想转身就走，常无知却又蓦地一笑，从竹篓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皮纸。

皮纸上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——天机小报。

报上记载大到朝廷新政，小至侯门秘事、案情追踪，竟包罗万象无所不录。只是有些人物姓氏稍有偏差，消息来源应来自坊间传闻，算不上精确。

“我师父百晓生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，宫闱官宦、街头巷尾，大大小小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，可惜我只习得皮毛，至今尚未摸到门槛。”

常无知昂着下巴，双眸闪烁着光亮。也不知是在为师父通晓天下八卦而得意，还是为能够成为百晓生的亲传弟子而骄傲。

不知不觉间，二人已走过僻静荒地。眼见着视野变得开阔起来，沈沉璧却不走了。常无本还正纳闷，转身时双手已被擒住。

两个腰挎短刀的衙役站在他面前，神情肃穆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何意？官大人冤枉啊，小的可是守法良民。”

“得了吧常无知，你招摇撞骗也不是一两天了，这位沈公子已是今日第三个报案的人了。”

衙役边说边从常无知衣兜里摸出墨色玉佩，掂了两下后才递给沈沉璧。见玉佩物归原主，常无知气得冲沈沉璧直嚷嚷，像只被踩着尾巴的兔子。

沈沉璧抿唇轻笑，故意将玉佩挂在腰间让他瞧着。方才从集市上出来时，她便沿路捞了个小乞丐，给了两个铜板让他去衙门报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