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早就瞧出常无知是个街头混子，他的话她是只字不信。所谓的随他来寻百晓生，不过是缓兵之计。

向官差道过谢后，沈沉璧正想离开，才走两步却被拦住去路。官差抱着刀站在她面前，伸着两手索要跑路费。

沈沉璧还是头次见官差办事向平头百姓要银子的，可若她不给，官差便要放了常无知。无奈之下，她只好将兜里所剩无几的银两递了过去。

办完这些后，已是正午时分。

暮冬的日光圈出光晕，照在不远处的寺庙屋檐上。沈沉璧沿着小径往下走，想去庙里讨碗斋饭吃，走近时才发现，此庙竟是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观音寺。

此刻寺门大开，里头传出喧嚷之声。

庙中露天摆放着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木，几个披麻戴孝的出家人挤在方丈的牌位前，推推搡搡争得面红耳赤，看情形似在抢夺守孝人的资格。

按照南陵当地的惯例，只有守孝人才能成为下任住持，而带头争执的三人皆是玄兴方丈的弟子。

剧烈的争吵声引来香客的旁观，众人将观音寺围成了铁桶。沈沉璧本不想掺和进去，却在离开时听到寺内传来巨响，紧接着人群一片哗然。

黑压压的人群之后，是被撞翻的棺木，以及躺在地上的方丈尸体。

三个弟子见状，连忙吩咐小沙弥将尸体重新抬回去。不知是尸体太过沉重，还是棺木太高，方丈的尸体还未入棺便又摔落在地。

尸身发紫，腹腔干瘪，近乎骷髅。

“我瞧方丈的模样也不像病死啊。”

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，引来了诸人的议论纷纷。聚集的人言最是可畏，中间的胖弟子神色慌张起来，手忙脚乱地就要驱逐香客关闭寺门。

“三师弟如此心虚作甚，难不成师父的死当真与你有关？”

说话的是玄兴的二弟子，法号吾心。他斜眼瞧着师弟吾谈，蜡黄的脸上尽是试探之意。

吾谈被当众质疑，胖脸涨像刚灌满肥肉的香肠似的。他怒色冲冲地抡起袖子，迈步向前就要对吾心大打出手。

不过吾谈的拳头刚伸出半截，便被大师兄吾尺挡了下来。他斜转过身，好言好语地劝说两位师弟。

沈沉璧静静地看着这位脾气温吞的大师兄，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吾尺的两只青紫眼袋，像是悬在眼底的沙包，想扯却又扯不下来。

直到两位师弟暂缓了冲突，吾尺才转身正对着围观看客，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意。

“方才是个小误会，让诸位施主见笑了。这七日我等要为师父念经超度，观音寺也不便再留宿外人，还请施主们过几日再来烧香礼佛。”
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，香客们也没有立场去管观音寺的家事，便纷纷散去了。只有沈沉璧还留在原地，琢磨着吾尺的说辞。

方才吾尺劝说两个师弟时，她恰好被人碰掉了药馕，听到了些许只言片语。

吾尺压低声音说的那些，不像是劝说，倒更似威胁。

这些疑惑只是在心头飞逝而过，待众人散得差不多时，沈沉璧也打算随着人流离开。同所有看客一样，她亦不愿多管闲事。

只是腿脚还未迈出几步，却瞧见远处有三人气势汹汹地冲她跑来，为首的正是常无知。

沈沉璧还未想通此人怎会这么快被放出来，常无知身后就冲出两个衙役，不由分说便将她擒拿住。

“青天大老爷明鉴，这外乡人讹诈了我的祖传玉佩，却还反咬一口说我诓骗钱财。”

常无知双手抱拳，哭嚎着诉说自己的冤屈。那两个衙役满脸清正严明，似是誓要将沈沉璧缉拿归案，好洗清常无知的不蒙之冤。

沈沉璧神色平淡地望着常无知干瘪的钱袋子，心中暗自冷哼。

若她没有猜错，在被羁押去官衙的路上，常无知便同这两位官差谈好了价钱，以银子换得颠倒黑白、是非不分。

南陵看似繁华，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

“若你这江湖骗子有冤，玄兴方丈的棺材板儿岂不要压不住？”

沈沉璧提起嗓子，故意朝着远处散去的人流大喊。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，令原本撤去的看客纷纷回头，也令正要阖上寺庙大门的吾尺等人僵在门口。

很显然此话是在为玄兴喊冤叫屈，纵使再愚笨的人也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——玄兴之死另有蹊跷。

人言如浪潮般汹涌而来，几乎要将整个观音寺淹没。两个衙役本是收了钱办事，没曾想却摊上了麻烦，霎时间有些惊慌无措。

沈沉璧瞥了一眼身旁怔愣的常无知，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