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兴方丈之所以死不瞑目，是因为他并非病死，而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沈沉璧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，面色甚是笃定。她的话如巨石入水，本就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掀起惊涛骇浪。

玄兴的三个弟子急得连忙要阖上寺门，却被回潮的人流蜂拥抵住，为首的竟是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。

老翁丢下拐杖抵住门缝，而后颤颤巍巍地走向两个衙役，拱起的背脊像被风雪压弯的老松。

“我与玄兴相识数十年，根本不信他会在晚年性子大变突然作恶。若当真有凶手在里头推波助澜，还望青天大老爷还他一个清白。”

虽年逾花甲，可老翁出口的话却掷地有声。两个衙役吓得连退几步，急忙寻借口推脱此事，一副谁也不想淌浑水的模样。

如此敷衍的态度引来人心惶惶，已有人开始忿忿不平起来，甚至直言官差只拿饷银不管百姓死活，横在路中央不让他们走。

方才还狐假虎威的两个衙役此刻愁成了苦瓜脸，一时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沈沉璧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，决定再添把火。

“大家伙儿误会了，两位官大爷的意思是此案复杂，现在就回官衙立案调查。”

此话一出，彻底将两个衙役的后路堵死。两人虽心中恼怒，却也只能冷脸瞪着沈沉璧。

见时机成熟，沈沉璧上前在他们的耳侧轻言了几句，两个衙役瞬间面露犹疑之色。半晌后，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，转身看向围观百姓。

“沈公子愿助官府查办此案，我等这就回去上报。”

言罢，两个衙役松开了扣着沈沉璧的手。重新恢复了自由，沈沉璧悬在心口的石头也落了下来。

她料定南陵官府无能又怕事，故而有意挑起民愤，再以辅助查案为条件换取自由。

果然不出所料，此法奏效了。

见官府接下此案，玄兴的三个弟子皆神色各异。然而苦于众目睽睽，他们只能任由沈沉璧入寺查案。

沈沉璧本想先看看玄兴的尸体，无奈这三人以不得开棺扰魂为由，硬是不让她靠近棺木。沈沉璧也不强求，只说去旁处看看。

虽说是代表官府查案，但吾谈派小沙弥暗中跟着沈沉璧，直到晚间时，她才甩掉尾巴，来到了寺后的观音像前。

既然开不了棺，她便来查查这座传言中泣血的观音像。

此像立于寺后的观音堂里，是前朝留下的古物。据说圣上还未登基前，曾来拜过这尊观音像，不久后便荣登宝殿。

如此灵验的神佛本该由人日日洒扫，可如今却蒙了厚厚的尘埃。因观音堂四面光线极足，像身上已有几处斑驳脱落。

沈沉璧围着莲花座查看了几圈，最终将目光锁在了观音像的双目上。

这尊佛像高达半层楼，当她仰起头时，只能看到一双俯视众生的明目。目光似悲悯，又似无情。

不过血泪是从观音像的眼中流下的，但它的眼中竟未留下丝毫痕迹。

沈沉璧爬上佛像，伸手去摸观音像的眼睛。可手指刚触及这双明目时，它却忽然动了动，沈沉璧受到惊讶，从佛像上摔了下去。

疼痛撕裂骨骼，沈沉璧躺了许久才缓和过来。待她再抬头时，观音像的眼睛似乎与方才有些不同。

虽眼神并无二致，但此刻这双眼睛却泛着光亮，就像被涂上了一层油。

沈沉璧捻了捻手指，轻微的油腻感从指尖传出，方才短暂的触碰竟让她的手指沾上了怪异的味道。

这种味道润而淡，若非她摘下药囊，定然难以察觉。

沈沉璧疑心观音像的眼睛里藏着玄机，正想再爬上去查看时，莲花座下的佛龛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心弦蓦地绷紧，她小心翼翼地往佛龛走去。

“砰——”

佛龛的木门忽然从里破开，两只肥硕的老鼠猛地窜了出来。沈沉璧险些被老鼠扑到，幸亏她闪身退了半步，才堪堪避开了这两只脏东西。

长舒了口气，沈沉璧总算放下心来。刚准备转身时，却发现佛龛里竟躺着一个人。

身背竹篓，衣衫泛白，是常无知。

此刻的他双目紧阖，面色煞白如纸，像是昏死了过去。

沈沉璧惴惴不安地走上前，伸手去探常无知的气息。指尖还未碰到他的鼻子，他却忽然睁开了眼，紫瞳茫然地望着她。

“你为何在此？”

沈沉璧迅速收回手，警惕地望着他。似是还未从睡梦中清醒，常无知怔愣了片刻，半晌后才眉眼一弯，从佛龛里钻了出来。

“途径此处，实在疲乏便睡着了。”

“你觉得我会信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