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沉璧走到凤来巢门口时,远远地便瞧见牌匾下站着个小沙弥。
他垂头看着靴子上的补丁,双臂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。应是等得急了,踮着脚尖在地上来回搓着。沈沉璧走近时,小沙弥刚好抬起头。
是那位唤作净帘的小师父。
瞧见沈沉璧出来,净帘提步就要迎上去。只是半只脚刚跨过凤来巢的门槛,他又忽然停在了半空,局促不安地将脚缩了回去。
沈沉璧知道出家人不便进入烟花之地,便率先越过门槛,走到净帘身前。
净帘见状松了口气,连忙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。
这是一方脱漆的木匣子,许是经年摩挲的缘故,匣子上的铁锁泛着光滑的亮光。沈沉璧接过木匣,伸手翻开了匣盖。
匣子里是一只旧布包和一纸药方。
“今晨我洒扫寺门时,看到墙角放着这方木匣子。此乃住持旧物,但不知怎的,自他圆寂后木匣便不见了。”
“可有看到是谁放的?”
沈沉璧抬头询问净帘,他却只是摇了摇头。木匣消失得悄无声息,出现得也颇为蹊跷。
见问不出什么,沈沉璧索性拿出了匣内的布包。
布包里放置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,短则一寸,长则半尺,长针的针头都泛着黑,像是在毒水里浸泡过。
沈沉璧的眸色不禁沉了几分,她回头看了一眼净帘,又展开了那纸药方,药方上只有寥寥两行字——
脏腑亏损而亡血,五劳七伤近寿竭。唯有施针堵阳气,或可残喘数日延。
“这是银针续命法,我曾在战场上见过。”
许砚不知何时走到身后,抻头看了眼药方。沈沉璧回头时,恰好撞上了他的目光。她有些不甚自在地撇过头,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本以为许砚会往下说,可他却似是识破了她的心思,故意戛然而止不再说话,只是眉眼戏谑地望着她。
沈沉璧被他瞧得耳根发烫,气氛一时不清不楚的。幸得净帘开口询问,许砚才挪开目光,继续方才的话题。
“以银针封住百会穴,可瞬间产生回光返照之相。随着病症加重,所用银针也愈来愈长,直至最后油尽灯枯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见许砚卖关子,沈沉璧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。当她反应过来觉着尴尬时,许砚的唇角已经勾起了上扬的弧度,但他很快又回到了话题中。
“此法凶猛,战场上只会对战马施之,对人是绝不敢用的。”
他的话令沈沉璧怔愣半晌,今日的这盒银针将她引向了案情的深处。
玄兴在被害死之前,早已病入膏肓。可他似乎尚有未了的心愿,才会选择以如此凶猛的法子强行续命。
但这排银针中,为何只有长针发黑?
沈沉璧撑着下颌,神情陷入沉思。片刻后,她的双眸忽而一亮。
约莫在一月前,吾谈与吾尺先后给玄兴下了半蚀蛊虫与极乐霄,而那时他已经病重到需以长针来续命,故而只有长针针头才泛着青黑色。
这便意味着,在死之前,玄兴已经知晓两个弟子要害他。
“既然住持知道了他们的罪行,为何不去报官?”
净帘红着双眼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他的话也确是沈沉璧的疑惑之处,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,远处的巷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是常无知。
他正小跑着向这边走来,背上的竹篓似乎比往常沉了几分。见沈沉璧朝他看,他又加快了步伐。
待他走到近旁时,沈沉璧隐隐嗅到一股饭菜的清香。
“沉璧这几日一直昏睡,我来过好几次都被某些人挡在门外,”常无知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许砚,又言笑晏晏地回头看向沈沉璧,“我做了些吃食,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言罢,他放下背上的竹篓,从里头掏出个食盒。霎时,食物的香气钻入鼻尖,令寂静的凤来巢生出了些许烟火气。
许砚见不得常无知如此献殷勤,提着他的食盒就要丢出去,却被沈沉璧半路劫了回来。
她睡了三日,也饿了三日,方才闻到那香气时,腹中馋虫已经蠢蠢欲动了。
许砚没料到沈沉璧会收下常无知的吃食,顿时面若寒霜。沈沉璧却似不察,径直领着常无知往后院去了。
三人在凤来巢的厢房坐定。
常无知将竹篓里的吃食都摆了出来。六碟清炒、两盅甜羹,外加两包十方斋的点心,挨挨挤挤地铺满了整个桌子。
与上次的全鱼宴不同,这次的菜肴不仅清淡,还多偏向于甜食。
“尝尝这碗五红汤,我在里头加了补气的当归红枣,喝了最有益处。”
常无知将汤盅搁在沈沉璧面前,连同竹箸也递了过去。沈沉璧也不同他客气,执起调羹喝了一大口。
有些甜腻,她不是很喜欢。但腹中实在饥饿,她也顾不得挑三拣四。
很快一盅汤便见了底,常无知以为这汤合沈沉璧口味,紫瞳里的笑意几乎溢了出来。他连忙拆开十方斋的糕点,挑了枚最精致的递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