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她不慎碰到了其中一只神眼,流下血泪的那面转到了里头。如今的观音像只有一只眼染着血,看起来颇有种凄凉的庄严。
“我怀疑观音像里藏着什么。”
许砚上前半步,将观音像的另一只血眼也推了进去。忽地,佛像内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像是耗子的吵闹。
沈沉璧与许砚互相对视了一眼,便从观音像的肩头跃了下去。在佛像下寻了许久,沈沉璧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佛龛。
她想起之前来查观音泣血时,北宫奚曾在佛龛里睡着,将他唤醒后,佛龛里窜出了好几只硕鼠。
这里定然藏着通向观音像的暗道。
果然,推开佛龛后,沈沉璧看到了一只黑黢黢的矮洞。
“要不你进去瞅瞅?”
许砚看向身后的北宫奚,只是未等回应,他便抬脚将北宫奚踹了进去。沈沉璧颇为无语地望了许砚一眼,也钻进了洞中。
观音像的内部是中空的,里头泛着潮湿的恶臭。
沈沉璧刚走进去,便险些被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砸到。抬首瞧去,才发现佛像上空吊着一串胳膊大小的硕鼠。
这些耗子挨挨挤挤地攀在一根红绳上,绳子两段分别系在佛像底部与双目上。只要硕鼠从佛龛的洞口钻进来,便可沿着绳子爬到佛像的眼睛后。
老鼠最爱偷灯油吃,单从外头上去它们根本够不着莲花盏上的灯油,也无法爬到佛像的正面吃油,但沿着这根绳子上去,它们便有机会吃到。
正如此想着,便见那串耗子蹬着脚趴在佛像的眼睛上,着急忙慌地舔舐着滴落的灯油。须臾间,殷红的血泪便被舔舐得一干二净。
“这些耗子真是成精了。”
“并非成精了,而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沈沉璧望着那些瞪着脚的耗子,眸底掠过一抹深意。北宫奚侧首望了她一眼,忽而沉默下去。
两人钻出佛龛时,许砚正守在门口。他本意只想让北宫奚进去,谁料沈沉璧竟也跟了上去,等他想随她钻进佛像时,却发现里头只能容纳下两人。
无奈,他只能在外头候着,越等脸越臭。
北宫奚虽惹了一身耗子的尿骚味,神情却颇为得意。他故意贴在沈沉璧的耳侧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言罢,还昂着下颌瞟了许砚一眼。
沈沉璧看不懂北宫奚的眼神,但她听懂了他的耳语。
北宫奚请求他,勿要将观音泣血的幕后真凶公之于众。
因为,这一切正是出自玄兴之手。
自从得知几个弟子的丑行后,玄兴屡次教导他们改邪归正,可他们却冥顽不灵、嗤之以鼻。随着玄兴的年老力衰,他们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,堂而皇之地告诉他,他们从未信过神佛。
玄兴不忍将弟子们绳之以法,便想出观音泣血的法子警醒他们,试图唤醒他们对善恶因果的敬畏之心。
可他低估了弟子们的恶,也高估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份量。
那些被贪欲与恶念腐蚀了灵魂的人,竟将玄兴的这一行为视为威胁,纷纷下毒手害死了他。
然而他们并不知,即便他们不杀他,玄兴也早已病入膏肓、命不久矣。
不敢想象,这位慈悲的老住持,最终是以何等的心情面对背叛,面对死亡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沈沉璧朝北宫奚点了点头。见她答应,北宫奚长舒了口气,紫瞳里溢出感激的笑意。许砚望着这一幕,忽然急了。
“偷偷摸摸的,你答应他什么了?”
沈沉璧暗下眸色,并未回答许砚。
玄兴信守佛门五十载,若将他在佛像上动过手脚的事公之于众,定会给这位一生向善的老住持惹来非议。
世人哪里知晓,神佛之慈悲,从来都只在人心,而非在一尊冰冷的雕塑上。
离开观音寺时,北宫奚再次望了一眼身前的观音像。观音双目低垂,似在凝视着芸芸众生,却又似什么都未曾入眼。
“你说,神佛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?”
北宫奚喃喃自语,这话像是说与旁人听的,又像只是说与自己听的。沈沉璧亦望着观音像的双目,沉默不言。
她理解北宫奚的话中之意。
若说神佛有情,可她怎会任由恶人作恶、善者横死;若说无情,又为何冥冥之中指引他们,查出玄兴的冤屈?
良久后,她缓缓道。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神佛面前,众生皆平等。这是她所能想到的,唯一的答案。
北宫奚忽而笑了笑,紫瞳像是被溪水浣洗过般清亮。他忽而转过身,凑到沈沉璧的耳侧,声音轻柔地掠过她的发梢。
“沉璧总能带给我惊喜,你真的与旁的女子不同。作为报答,我也有个惊喜赠予你。”
沈沉璧心下一惊,连忙慌乱地往后退,可刚迈出半步,却又被北宫奚揽了回来。他贴在她的耳畔,紫瞳笑如春水。
“我欺瞒了你许多,但有件事却不曾骗你。我的确是百晓生的弟子,而我的师父玄兴,便是你要找的那位江湖百晓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