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的黑暗令沈沉璧身型晃了晃,幸好有双手臂从背后托住了她。
“你可曾看到那幅画像是从何处流出的?”
沈沉璧侧首朝向许砚,眼前的漆黑如墨般晕开,她完全看不到对面之人的眉眼,只能抓住他大氅上柔软的白狐毛领。
许砚摇了摇头,在沈沉璧的手心写了个“否”字。方才那幅画像出现得太过突然,他一心担忧沈沉璧的安危,便不曾留意。
沈沉璧叹了口气,既然这位“司书鬼”行善不愿留名,倘若再追究下去倒显得她这位外乡人多管闲事了。
只是……
她回头面向匍匐于地的百姓,无神的眸底露出淡淡的隐忧。
三日后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前夜的暴雨就像是场短暂的梦境,雨过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。毕竟,全云川的百姓都在庆贺一年一度的儒士节。
早市刚开,许砚便带着沈沉璧出了门。沈沉璧本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儒士典礼上看看,没成想马车却停在了一家热闹的铺子前。
“若穿这双破足靴参加儒士节,对圣贤颇为不敬。给你换双新鞋后,我们再去赶热闹。”
解释完原因后,许砚跃下了马车。沈沉璧的心跳却顿了顿,拖着被胡屠户砍坏的足靴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蓦然想起刚到云川时,上官雪在她手心写下的“娶你”二字。
按照瞿梁习俗,只有新婚丈夫才能给妻子买鞋。
“这双足靴还能将就着穿一段时日,无须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许砚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了履铺。沈沉璧根本来不及回头,铺主便热情地迎了上来。
很快,十几双不同材质与款式的靴子摆在了她的脚边。
“公子这双脚生得着实小巧秀气,我经营履铺二十多年,还是头一次见男子的足寸比女子还小呢。”
铺主提起一双足靴,刚想帮沈沉璧穿上,却被许砚冷脸夺了过来。铺主也是个八面玲珑的,见客人不愿她待着,便识趣地退下了。
沈沉璧本就不想买鞋,察觉到四周没了动静,起身就要离开。可身子还未离座,脚腕便被一只宽大的手裹住。
“别动,鞋得试试才知合不合脚。”
许砚半膝跪地,将沈沉璧的脚掌托在手心。他低垂着头,神情专注地为沈沉璧穿上一双镶边云头履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思,仿佛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。
沈沉璧听不到许砚的声音,只觉浑身僵硬如石。四周的寂静令她的触觉更加灵敏,她能感觉到许砚的手如何抬起她的脚掌,肌肤相触的温度令她战栗。
“好了,就要这双!”
沈沉璧猛然收回足尖,丢下一块碎银就想往外走。可还没起身,一股浓郁的笔墨气息便冲了过来,横在了她与许砚之间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俩在做什么,两个大男人举止如此亲昵,简直有辱斯文!”
闻人鹊指着许砚手中的云头履,满脸大惊失色。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般,那双干净的眸子里溢满圣人的三纲五常。
许砚挑了挑眉,提着闻人鹊的衣领往身后一丢,揽起沈沉璧就要离开。临走前还不忘收回沈沉璧丢下的碎银,从袖中重新掏出一锭银铤换上。
闻人鹊见他不知悔改,跟上去继续喋喋不休。许砚被他吵得烦了,扭头眯起狭长的桃花眼。
“圣人有没有告诉过你,她这双足靴还是因你而损坏。枉你自诩读书人,却连赔双鞋子的觉悟都没有,岂不是有辱斯文?”
这番话将闻人鹊说得目瞪口呆,口中的“之乎者也”像是噎住了似的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思忖了片刻,他忽然后退半步鞠了一躬。
“此事确实是小生考虑不周,在下愿为沈公子买下这双鞋。”
“买鞋就不必了,若你诚心想要赔偿,今日的儒士大典可为我二人做个向导。”
寻常地方的儒士节只需文庙祭孔,参与者多为府县举子、秀才,而云川举办的儒士节则格外隆重。
未及辰时,半城的百姓已齐聚文庙。沈沉璧等人到达时,儒生们正在跪拜圣像,与圣像比肩的是个青衫墨发的书生。
正是传说中的司书鬼。
而司书鬼像前的香火,竟比圣像前的还要旺盛。
带着众人跪拜的,是两个鬓发霜白的老者,皆着素色襕衫、头戴儒巾。虽近半百年纪,但风骨挺拔,双目尽是世事洞明的睿智。
据闻人鹊所言,云川有三大名儒,门下弟子数百上千,这两位便位列其中。没在场的那位最是德高望重,连当今圣上见了都要礼让三分。
说完这话,闻人鹊便往人群里凑去。没多久,他就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