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沉璧也不欲管他，只想看完热闹便回去。可许砚却不这般想，他找了好几日都未寻到神医白雀，故而想来此处碰碰运气。

祭拜完圣贤，诸位儒生都往文庙外的高台走。高台临水而设，专供儒士们执麈论道。

几个年轻书生登上台，眉飞色舞高谈阔论，所言皆是治学义理、济世之志，台下的两大儒频频点头，甚是满意。

沈沉璧却觉得颇为无聊，这些八股言论宛如空中楼阁，框住了太多读书人的思想。更何况，她听不到声音，全然要许砚转述甚是费劲。

忽而，一阵半涩半甜的墨香袭来，朝着辩经高台而去，沈沉璧颇为讶异地挑起眉梢。

“小生认为，光辩经议理尚不足以彰显我云川的风雅之气，倒不如我来抛砖引玉，题一段诗文如何？”

闻人鹊登上高台，俯瞰眼前的上百儒生。他的衣衫破旧发白，与那些儒生们的暗纹襕衫相比，显得寒酸许多。

“这死书呆怎的上去抢风头了，不得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没？”

许砚颇为好笑地勾起唇角，又侧首看了眼沈沉璧。沈沉璧似是来了兴致，也不再提离开之事。

正说话间，已经有儒生要将闻人鹊驱赶下台。谁料这家伙却是个不要脸皮的，直接抄起笔墨，在身侧的粉墙上笔走龙蛇。

挥毫行云流水，骨力凛然方正，当真是字如其人。

“素雪盈枝冷似霜，无风自落淡送香。无心逐取桃红色，静伴春风染纸长……没想到这死书呆倒有点文墨。”

许砚望向闻人鹊题于墙上的诗文，声音中隐有刮目相看之意。不过他的赞叹并未持续多久，便被身旁的儒生打断。

“你个浅见寡识的假书生，此诗当然是好诗。因为它并非此人原作，而是仿照当年符老的成名作《咏梅》而作。不过改了寥寥几字，诗中的梅花变成梨花罢了。”

此话一出，其他儒生皆面露鄙夷。一旁的当事人符古柏却只是抚了抚胡须，神情慈爱包容。

许砚本想回怼几句，但被沈沉璧拉着，也只好按捺住性子继续看。

对于旁人的指责，闻人鹊倒是置若罔闻，仍然执笔在墙壁上题字。

这次所作乃一篇大气磅礴的骈文，描写的正是云川儒士节的盛况。然而依旧有人指出，这是抄袭的名儒慕容修的惊世之文《洛神赋》。

“诸位所言甚是，只是在下斗胆将慕容先生文中的谬误略加更改了一下。”

闻人鹊提笔圈出文中的“苍羽”二字，而后转身恭敬地朝着台下的慕容修行了一礼。他虽行止恭敬有礼，可在在场众儒生眼中，却狂妄至极。

闻人鹊只是抿唇浅笑，神色不缓不急。

“慕容先生原文中乃‘苍宇’，言下之意是苍茫浩渺之宇宙。但孰不知，‘苍羽’二字意境更为深远。”

“苍羽本是传说中开辟云川者，此举意在歌咏云川历史深远、底蕴深厚。可改成‘苍宇’却只是描摹儒士节盛景，倒失了这番韵味。”

此言瞬间引起众人不满，在场儒生无人听过“苍羽造城”的典故，皆言这是闻人鹊胡乱杜撰之言，简直有辱大儒之作。好在慕容修起身安抚，这才平息了此事。

可闻人鹊却不依不饶，非要引火烧身。

“诸位当然不曾听过苍羽的典故，因为当年的校勘史料未及问世，校勘之人就无故身亡了。”

闻人鹊说得煞有介事，在场儒生瞬间面色青红交接。慕容修的脸僵了僵，眼底的复杂之色一闪而过。

此情此景，连沈沉璧也不禁为他捏了把汗。

闻人鹊这番言论不仅打了所有儒生的脸，而且几乎直言名儒慕容修是个枉有虚名的浅薄之辈。

确实是个死脑筋、不知进退的死书呆。

也不知是恼羞成怒，还是笃定闻人鹊之言虚假狂妄，儒士们都不愿再与他死磕，有人甚至拿起竹竿要驱赶他下台。

“今年的儒士节似乎与比往年更为热闹，老朽是否来晚了？”

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按下躁动的人群，儒生们听罢立刻让出了一条道。无数的素袍襕衫后走出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，身上的灰布直裰洗得泛了毛边。

看到曲松前来，符古柏与慕容修迅速起身迎接。闻人鹊恰好寻了个间隙，转身又溜上了辩经台。

“不晚，您老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他又执起笔墨，想要在墙上再挥毫一番。众人皆屏息凝神，大抵猜出这次他要写出冒犯曲松的诗文来。

只是闻人鹊的狼毫还未及墙壁，身后的文庙却忽然传来巨响，圣人像竟瞬间坍塌了。

“不止圣人像，司书鬼也莫名自燃了！”

有人大喊着冲入人群，捞上几个人就要去救火。人流如潮水般涌起，推搡得沈沉璧几近窒息。好不容易与许砚挤到门口，却又有几个家仆模样的人从外头急色匆匆而来，看方向是要奔向三大儒。

三位老者见状连忙与其接头，可在听到各自家仆的话后，顿时面色煞白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