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被人刻意摆出的姿态,仿佛是在向坟茔中的魂灵忏悔。
尸体的双手被捆缚于身后,仅剩的里衣也被人扒得精光。他就这样赤裸裸地匍匐于墓碑前,在一片纯净的天鹅绒中显得无比肮脏。透过黑紫的血污,沈沉璧看到尸体的后脊上有几个血字。
扼缚三魂,伐灭六魄。
这是绣花针刺出来的,阵法熟练缜密,针针入骨。沈沉璧曾在古籍中见过一种民间禁术,以怨念仇恨为刃在仇者尸体上刻下诅咒,可使死者魂灵永坠无间,受尽十八重炼狱之苦。但此禁术必须以下咒者的寿数为祭,且死后再不得步入轮回。
沈沉璧的眸子颤了颤,这世间有人被爱救赎,亦有人为恨献祭。若坟茔下的魂灵得知至亲之人苦溺恨海,不知又会作何想。对着坟茔鞠了一躬后,沈沉璧摘下许砚刚为她挂上的药馕。
“这是做什么?你身体还未恢复。”
许砚握住沈沉璧的手腕,拦住她摘除药馕的动作。沈沉璧冲他摇了摇头,将药馕放在了他的手心。没有药物的抑制,她能清晰地看到墓碑上泛着荧光的碑文。
挚友曲燕之墓。
这碑文是用硇砂兑水写成,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看出,唯有以火烤之才能显形。沈沉璧忽然想起那日在陷阱里闻到的怪味,那味道与这墓碑上硇砂的苦辛味甚为相似。
想来,她应是找到凶手了,只是若想抓住此人倒是颇为棘手。
刚要与许砚商量对策,沈沉璧远远地便瞧见一队人马飞驰而来,为首之人正是褚乾之。他似乎看到了沈沉璧的身影,连忙勒住缰绳飞身下马冲至沈沉璧身前,冷峻的脸上溢出莫大的喜色。
“我在崖下找了你整整三日,我以为你已经……”
他的手紧紧握着沈沉璧的双臂,似乎只要松手她便会消失。沈沉璧心中感念他待友真诚,便也想说几句情真意切的体己话来,却被许砚一把剑柄隔开了距离。
“漂亮话谁都会说,褚统领不觉得自己来晚了吗?”
许砚提着剑鞘抵住褚乾之的胸膛,见缝插针地横在二人之间。他的话令褚乾之的眼底浮出愧色,往前的脚步也僵在了原地。沈沉璧本欲出口责怪许砚说话没轻没重,却在看到褚乾之身后齐齐整整的暗卫后,话锋一转。
“不晚,褚兄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这么多帮手在此,恰好助她引蛇出洞,她要让凶手主动现身。
沈沉璧将褚乾之的属下分成两队,一队负责去镇上寻找丧葬队、采办祭祀用品;一队负责在乱葬岗掘坟埋尸、修建陵墓。她要为窦世延举办一场隆重的下葬仪式。
除此之外,她还买通了两个小乞丐,命他们去城中散播窦世延殉情乱葬岗的消息。百姓们本以为他们心中的活菩萨飞升成仙了,知道他的离奇死讯定会前来围观吊唁。
她就不信,凶手见窦世延死后依然被风光下葬、受百姓尊崇,还能躲于暗处无动于衷。
待万事准备妥当已是日暮时分。天公落起了小雨,秋雨寒凉得紧,前来吊唁窦世延的百姓却挤满了整个乱葬岗。窦家人也都来了现场,谢道容远远地隐在人群里,几乎看不到她的脸。
铜锣奏响,唢呐声鸣,扬起的纸钱被冷雨打得七零八落。沈沉璧拿着事先准备的悼词,对着面色晦暗的众人念了起来。这悼词字字都在为窦世延的生平歌功颂德,哀叹老天无眼折此良玉。沈沉璧念得声泪俱下,百姓们也忍不住呜咽出声。
“发现异常之人了吗?”
趁着无人注意,沈沉璧俯在许砚耳边低声问道。见他摇了摇头后,她又看向褚乾之,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复。意识到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,沈沉璧决定再添些柴火。
“诸位不必心伤,姐夫这也算是得偿所愿。半月前,他得知年少时的爱人以及未出世的孩儿死在乱葬岗后,便心生殉情之意。所谓飞升成仙,不过是隐瞒大家的假象。窦家会命人重新修缮乱葬岗,既让姐夫与孩子的母亲合葬,也让这些可怜的亡魂死后得安。”
沈沉璧的话令百姓唏嘘不已,人人盛赞窦家人的慈悲与宽厚。不过这盛赞声并未持续多久,人群中忽而传来轻蔑的声音。
“别装了,姓窦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。他并非殉情而死,而是死于仇杀。”
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,眼底透着股精明气儿。他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,人群顷刻间炸开了锅。沈沉璧上前打量那少年,脸上闪过狐疑之色。
“你说这话可有凭据?”
“我亲眼瞧见凶手杀了窦世延,此刻那凶手就在现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