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年前,皖曲名伶孟解语曝尸荒野。自他死后,这座荒山便断断续续地传来戏曲声,唱的正是孟解语的成名曲《幽梦故园》。民间传言,是孟解语的冤魂眷恋人世,长留在此了结尘世遗愿。又有人说,孟解语死相凄惨,他是来唱戏索命的。
“这孟解语是为何而死,可有人知?”
“无人知晓。”
老翁眼底的火光黯淡下来,孟解语的死至今是个谜。他犹记得孟解语唱那出《幽梦故园》时,梨园座无虚席、人声鼎沸,可他死后却如一缕孤烟般被遗忘,所有关于他的传说都只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,又有谁真正在意过他的死因。
“既无人知晓,又何来冤魂索命之说?”沈沉璧不以为然地轻笑,“老人家守了这座山多年,可有亲眼瞧见过鬼戏杀人?”
世人皆喜将无法解释之事归咎为鬼神,她倒觉得这荒山背靠深海、枯木丛生,天暖时海风入陆会吹响漫山遍野的草木,天寒时陆风吹往深海则掠过丛生的枯枝,再加上兽禽野鸟栖居在此,一年四季都是少不了各种怪声的。
见守山老翁沉默,沈沉璧也不再逗留,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。山头刮来阵阵阴风,卷得老槐树凄厉作响,掀翻的衣袍盖住了沈沉璧的脸。她连忙伸手掀下袍角,身后的篝火却忽地灭了,耳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“鬼……鬼戏,来了!”守山老翁颤抖的声音撕开寂灭的夜幕。
眸色蓦地暗沉,沈沉璧摘下药馕凝神细听。这声音刚开始还只是断断续续的悲泣,片刻后便提了嗓音浅吟低唱起来。
“浮生百味喜眉梢。红烛高照,朱门麟儿笑。蟾宫折桂登重霄,青骢扬蹄踩赤绦……”
竟当真是戏腔!
弄璋、弄瓦、乔迁,还有花烛、弥月、进益,以及于归、握珠、文定,戏曲所唱乃人生九喜,可唱腔却似逢大悲、如慕如诉,一喜一悲交织,在荒芜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谲。沈沉璧沉眸凝听,越听越觉着怪异。
不对!这声音并非自山上而来,而是源于对面的山脚!
沈沉璧眉头紧拧,拔起脚便往山顶而去。只有越过这座山,她才能知道那处看不见的山脚下到底在装什么鬼。
穿过丛生的杂草,戏曲声愈来愈近,竟连整座荒山都笼上了沉重的哀色。沈沉璧站在山头往下俯瞰,眼前有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,远处似传来万马奔腾之声。待沈沉璧再去寻时,戏曲声早已散去,凄厉可怖的尖叫声破风而来。
“朗公子,死了!”
沈沉璧心头一惊,循着那火光聚拢处奔去。半个时辰后,她终于行至山脚。
山脚下有家大型养马场,方才沈沉璧听到的万马齐鸣声便是从此处而来。此刻离厩狂奔的骏马早已被马夫控制住,簇拥的马群成队散去,马场中央露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。
那人的脸早已模糊难辨,四肢几乎被踩踏成泥。他的腰间捆着根断开的麻绳,断裂处毛躁不平,绳子的那头被系在马厩的横梁上。顺着横梁往后望去,沈沉璧看到了一座简易的戏台。
戏台以红绸装点,在凄寒的月色下妖冶而瘆人。戏台中央挂着一件染血的红色戏服,鲜血顺着水袖滴落在地,在戏台上蜿蜒出可怖的血痕。
沈沉璧跃上戏台,以指捻起戏服上的鲜血轻嗅。气味腥膻、血色较深,且触感浓稠黏腻。这不是人血,倒像是马血。
装神弄鬼。
面上露出嘲讽之色,沈沉璧四顾望去。马场地处空旷、不易隐藏,这戏腔或许根本不是源自马场,山脚下的每处丛林、隐蔽之所皆可能藏着那只“鬼”。
此人事先在此摆好戏台,将死者吊在马厩横梁之上,以染血的戏服与戏腔营造出鬼魂唱戏的假象。而麻绳断裂处之所以毛躁,是因为凶手并未一刀割断它,只是割裂一半使其似断实连。当被昏迷醒来的死者看到眼前的戏台,定会因为恐惧而奋力挣扎,此时麻绳受力才彻底断开。在死者落地之时,凶手放出马厩中的马匹,万马奔腾,肉身成泥。
凶手的真正目的,不仅是取人性命,还要令死者在生前经受极大的恐惧折磨。
沈沉璧嗟叹出声,不忍再看地上的尸体。正回头之际,忽觉后脊阴风阵阵,原先吊在半空的戏服飘落下来,露出藏于其中的血字。
解语枉死,鬼戏索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