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决被放出掖幽庭的那一天,贺兰依带着沈无双前去看望。
沈无双看着眼前的少年,面容清俊,眉眼还未长开就隐隐可以看出不凡姿色。虽然身形有些消瘦,但总比上一世形如枯槁好了许多。
她在打量时,对方一脸戒备。
贺兰依率先打破了沉寂,她心疼地拉着贺兰决仔细察看,当露出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时,她垂下了几滴眼泪。
贺兰决轻轻擦去她的泪水,安慰道:“阿姊不必伤心,虽然姑姑百般刁难我,但我还是好好的出来了。”
想到这,他眼底冷意横生。
出来前,掌事姑姑突然对他好言相向,还送了几件新衣裳,让他得以保全颜面地走出掖幽庭。
罪奴一进掖幽庭,一般再无出来的可能,他能出来也是一种本事,同时姑姑对于他禁军的新身份有些忌惮,便告诉他若不是有人特意嘱咐,她不会如此对待他。
他虽然问不出那人是谁,但也能猜出一二。叶少虞为了夺权,非得赶尽杀绝不可,要他无声无息地死在里面。
“平安就好,”贺兰依忍下眼泪,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“这是沈宝林,是沈禁军的女儿,是她求陛下放你出来的。”
沈无双附和地点点头。
贺兰决没有想象中的感激涕零,而是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们沈家还真是待我恩重如山。”
说着“恩重如山”,他眼里却没有一点感动的样子:“能让陛下都另眼相待,沈宝林应该很有本事。”
沈无双似乎没发觉他话里带刺,而是淡然一笑:“自然,沈府从来不养无用之人。”
这句话,却是在敲打他了。
贺兰决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:“沈宝林,你今日帮我之恩,日后我自会偿还。”
沈无双神色未动:“贺兰公子言重了。”
此地不能久留,在宫人的再三催促下,贺兰决终于动身了。
直到目送他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甬道里,贺兰依才扯了扯沈无双的衣角。
“妹妹,我们回去吧。”
沈无双却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袖子:“姐姐先回去吧,我还有事。”
贺兰依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道:“那你自己小心,早些回来。”
掖幽庭门口终究只剩下了贺兰依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望向沈无双消失的方向,对着婢子说道:“她是铁了心不会原谅我了。”
她们最终也没能成为朋友,料想往后也更没有可能。
椒房殿内。
沈无双端坐着,观察着手中的茶,质地白润,飘着淡淡咸香。
她轻轻吹去蒸腾的热汽,浅酌了一口,一股咸甜的口感在嘴里交织。
“咸的?”她迟疑道。
“这是夜郎的酥油茶,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。”赫连敏正用一支纯金梳子给小白梳着毛发,沈无双看了一眼,差点被梳子上镶嵌的宝石给晃了眼。
“得淑妃娘娘赐茶,已是不胜感激。”
赫连敏听了她的恭维,只是不甚在意地笑笑:“路途遥远,茶香也早已消散,如有机会,还要教你尝尝我们夜郎正宗的酥油茶才好。”
沈无双一怔,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。
十岁入质,尔来十二年矣。从秋兰围场,到四妃之首,个中滋味,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。她护了阿弟十几年,也没能回到故里。
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,赫连敏莞尔一笑:“昨天让人请你今日来我这里坐一坐,不会见外吧?”
沈无双摇摇头:“姐姐言重了。”
“我很好奇,我认识叶少虞十几年了,他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。”
“不过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,”赫连敏铜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,“倒是个美人。”
正说着,忽然一袭粉红色的身影闯了进来,“扑通”一下跪在赫连敏面前。
门口婢子见拦不住,一边跟着进来,一边慌慌张张地跪下:“娘娘,徐贵人硬要闯进来,奴婢们拦不住。”
赫连敏倒没有追究,挥挥手让下人们下去。
看着跪在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徐知意,她有些头疼: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
徐知意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向赫连敏,哽咽道:“娘娘,求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,我父亲剿匪有功,怎么好端端得贬为参将了呢。”
听到又是这件事,赫连敏放下手中的梳子,轻轻揉了揉太阳穴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徐贵人,你父亲的事,我先前就已经挑明了,闽越匪患,军饷本就拨得充足,可漕运来的粮税还是欠多,徐大人作为总兵,还从这批粮里又抽了一笔作军饷,不是贪多贪足吗?”
徐知意闻言,哭得更厉害了,她膝行几步,抓住她的裙摆:“娘娘,我父亲一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,他只是一时糊涂,况且就算是贪多,也只是让将士们吃得更好些,又有何错?”
赫连敏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道:“你还是不明白。”
徐知意有些颓唐地瘫坐在地上,恍然间,她看着一旁的沈无双,目光渐渐变得怨恨。
沈无双在心里苦笑,这人一直与自己不对付,何况又是沈练参了她父亲一本,不恨她入骨才对。
但她还是把赫连敏未挑明的话补齐了:“依你所见,军饷要多少才够?”
徐知意梗着脖子,不愿意搭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