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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戒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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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学楼的。

月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某种缓慢的、持续的碎裂声。他想回教室拿书包,然后回家——如果那个地方还能被称为家的话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艺术节的喧闹已经散去,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。S班在四楼最里面,谢恒走到门口时,手刚搭上门把,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
是幸逸的声音,但和他平时那种冷静平稳的语气完全不同——颤抖的,紧绷的,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。

“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
谢恒的手僵在门把上。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他看见教室里的景象。

幸逸单膝跪在课桌间的过道上,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盒子里那枚银色的戒指上,戒面闪着细碎的光。幸逸没戴眼镜,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乱,额前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部分眼睛。但他的表情,即使隔着距离,谢恒也能看清——那种近乎绝望的认真,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
站在他对面的是纪言亭。

粉色头发的少年背对着门口,看不见表情,但身体僵直得像雕塑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幸逸粗重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
“从你们搬家过来,”幸逸的声音依然在颤抖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从和你第一次见面,你穿着白色T恤,头发染成粉色,对着我笑……我就知道我是喜欢你的,是一见钟情。”

纪言亭的肩膀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我很闷,不会说话,不像曜哥那么耀眼。”幸逸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戒指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你那么明亮,那么自由,像太阳……而我,我只是个躲在阴影里的人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谢恒看见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,有某种湿润的光,“但是我忍不住。忍不住跟在你身后,忍不住替你收拾烂摊子,忍不住在你笑的时候想多看一眼,忍不住在你难过的时候……想抱你。”

“纪言亭,”幸逸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变成耳语,“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恶心,觉得我奇怪……但是,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?哪怕只是……”

他哽住了,后面的话说不出来。

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谢恒站在门外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走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他看着纪言亭的背影,看着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僵硬的肩膀,忽然想起迟曜说的话——“那家伙在这方面迟钝得像块木头”。

现在这块木头,终于要被剖开了。

月光移动位置,照在纪言亭垂在身侧的手上。那只总是戴着各种手链、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,此刻微微颤抖。

然后,纪言亭开口了。

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谢恒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脆弱的困惑:

“好。”

幸逸猛地抬起头。

“我还以为……”纪言亭转过身,月光终于照在他脸上——没有笑容,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神采,只有一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,“我还以为你真的特别特别讨厌我。”

幸逸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盯着纪言亭,像没听懂那句话。

“你总是管我,”纪言亭继续说,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不让我吃太多冰淇淋,不让我熬夜打游戏,我犯错的时候你比老师还凶……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麻烦,当不懂事的弟弟。”

他蹲下身,和跪着的幸逸平视。粉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,此刻有某种湿润的东西在闪烁。

“你从来不笑,不对,你只对曜哥和谢恒笑,但对我总是板着脸。”纪言亭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做了那么多蠢事想引起你注意,你每次都只是叹气,然后帮我收拾……我以为你烦透我了。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幸逸终于找回了声音,但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我怕太明显,你会讨厌我。”

纪言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幸逸的脸颊:“傻子。”

那两个字,轻得像叹息,温柔得像月光。

幸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抓住纪言亭的手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吻纪言亭的手背——一个虔诚的、近乎卑微的吻。

月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照在那枚还没戴上的戒指上,照在幸逸低垂的睫毛上,照在纪言亭微微泛红的眼眶上。

谢恒移开视线。

他轻轻松开门把,后退一步,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
他想起刚才月光凉亭里,迟曜说“我喜欢你”时的眼睛。想起自己说“但是”时,那双眼睛里的光怎样一点一点熄灭。想起迟曜转身离开的背影,和那句“我不会再等你了”。

而现在,在同一个夜晚,幸逸和纪言亭在一起了。

一个跪着告白,一个红着眼眶说“好”。

而他,谢恒,因为可笑的恐惧和懦弱,亲手推开了喜欢的人。

走廊尽头是楼梯间。谢恒没有下楼,而是推开天台的门。夜风立刻灌进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,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。

天台上空无一人。月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,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洒在地上的碎钻。谢恒走到栏杆边,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上,低头看着脚下的校园。

艺术节的海报还在礼堂门口飘扬,上面印着《仲夏夜之梦》的剧照——迟曜扮演的帕克在舞台中央,笑得灿烂。那是谢恒最后一次看见他那样笑。

不,不是最后一次。

在凉亭里,当迟曜说“我喜欢你”时,也那样笑过——带着期待,带着紧张,带着少年最纯粹的心动。

然后被他亲手掐灭了。

谢恒闭上眼睛。夜风很冷,吹得他脸颊发麻。他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发疼。原来人真正难过的时候,是流不出眼泪的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拿出来看,是母亲的消息:「司机在门口,十分钟后出来。」

没有问演出怎么样,没有问开不开心,只有命令。

谢恒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在夜风里散开,像某种自嘲。

他一直活在母亲划定的框里,像橱窗里的展示品,完美,精致,但毫无生气。迟曜是第一个敲碎玻璃的人,但他因为怕碎玻璃划伤手,就把敲玻璃的人也推开了。

多可悲。

多可笑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谢恒没回头,以为是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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