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盛景学院,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。
谢恒走进教室时,顾昭已经在座位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,M字刘海梳得很整齐,正低头看着手机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迟曜还没来,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,桌面上干干净净,只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,拿出课本。指尖碰到书包里那个丝绒盒子,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——提醒他那些已经失去的、和正在失去的。
早自习铃响前,迟曜走进来。白色的头发有些湿,应该是早上洗过。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深蓝色
的制服外套,左胸别着盛景的徽章。经过谢恒的座位时,他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侧目,就像经过一个空座位。
谢恒低着头,盯着物理课本上的牛顿第二定律。F=ma,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。很简单,很清晰。不像人心,不像感情,没有公式可以计算,没有定律可以预测。
一整天,谢恒像个透明人。他听课,记笔记,做作业,一切如常。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另一侧——顾昭和迟曜偶尔低语,顾昭帮迟曜记笔记,顾昭把一颗糖塞进迟曜手里(还是柠檬糖),迟曜接过,剥开,放进嘴里,眉头微微皱起(怕酸),但随即舒展。
那么自然。
那么刺眼。
午休时,谢恒没有去食堂。他走到天台——积雪已经化了,地面湿漉漉的,栏杆上还挂着冰凌。风很冷,但他需要这种冷,来清醒混沌的大脑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厚,像要下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谢恒没有回头,以为是风。
“谢恒。”
是幸逸的声音。
谢恒转过身。幸逸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,递给他一罐:“给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谢恒接过,罐身温热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风景。谁也没说话,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“言亭和曜哥他们去食堂了。”幸逸忽然开口,“顾昭说想吃三楼的麻辣香锅。”
麻辣香锅。谢恒记得,那是他和迟曜第一次一起去食堂吃的。迟曜说“辣吧?爽!”,然后把冰镇豆奶推到他面前。
现在,迟曜和顾昭一起去吃了。
“嗯。”谢恒说,喝了一口咖啡。很苦,但提神。
“期末考要来了。”幸逸说,“下个月。”
谢恒愣了一下。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高一上学期就要结束了。他想起开学第一天,想起走廊里第一次看见迟曜,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样子。
像上辈子的事。
“老陈说,这次期末成绩很重要,”幸逸继续说,“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。”
盛景高一下学期会按成绩重新分班,前五十名进A班,享受最好的师资和资源。谢恒的成绩一直很稳,进A班没问题。但迟曜……
“迟曜他……”谢恒犹豫了一下,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幸逸说,“数学和物理还行,英语和语文差点。顾昭在帮他补课。”
补课。
谢恒想起以前,迟曜也会问他数学题,会和他一起做实验,会在他弹琴时安静地听。现在,帮他补课的人变成了顾昭。
理所当然。
“你……”谢恒顿了顿,“你和纪言亭呢?”
“我帮他补。”幸逸的嘴角微微扬起,那是个很淡、但很真实的笑容,“虽然他总是不专心,但……进步了。”
谢恒想起那天在教室看到的画面——幸逸单膝跪地,手里捧着戒指盒,纪言亭红着眼眶说“我还以为你讨厌我”。现在他们在一起了,幸逸给纪言亭补课,纪言亭乖乖地学。
多好。
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只有他,还在原地,像个迷路的人。
“谢恒。”幸逸转过头看他,“你……要不要一起?”
“什么?”
“补课。”幸逸说,“言亭说,人多热闹些。曜哥和顾昭也在。”
谢恒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一起补课?和迟曜、顾昭、纪言亭、幸逸一起?
他想去。想见迟曜,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但他能去吗?以什么身份?曾经的……朋友?现在连朋友都不是了吧。
“我……”谢恒的声音有些哑,“考虑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幸逸点点头,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他喝完咖啡,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:“我下去了,言亭该等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幸逸离开后,天台上又只剩谢恒一个人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手里的咖啡罐,热气已经散了,罐身变得冰凉。
一起补课。
这个邀请像一根稻草,飘在他快要溺毙的心里。他想抓住,但又怕抓住的是更深的绝望。
下午的课,谢恒心不在焉。他看着顾昭和迟曜偶尔低语,看着顾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(大概是在讲题),看着迟曜微微蹙眉然后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那么熟悉。
以前,迟曜听他讲题时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现在,讲题的人换了。
时间换了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放学时,谢恒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。他看着那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——顾昭帮迟曜拎着书包(迟曜的白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),纪言亭拉着幸逸的手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谢恒独自走出教学楼。夕阳很好,把积雪染成温暖的橙色。他走到公交车站,等车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幸逸发来的补课时间和地点:「周六下午两点,顾昭家。来吗?」
谢恒盯着那条消息,很久很久。指尖悬在屏幕上,颤抖。
他想回复「好」,想抓住这个机会,想再见迟曜一面。
但最终,他回复:「不了,谢谢。」
发送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缓缓驶离学校,驶向那个冰冷的家。
他想,他不能去。
不能去顾昭家,不能看顾昭和迟曜的默契,不能像个多余的闯入者,打扰他们的世界。
他宁可一个人。
宁可在这个没有迟曜的、漫长的冬天里,独自冻僵。
周末,谢恒在家。
母亲没有再提茶会的事,也没有再安排相亲。她只是平静地处理工作,平静地吃饭,平静地和谢恒说话——但那种平静里,有种冰冷的距离感。
谢恒知道,这是惩罚。不是激烈的争吵,不是粗暴的干涉,而是彻底的、无声的疏离。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,轻轻推开。
他无所谓了。
周六下午两点,谢恒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。天空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他想,现在顾昭家应该很热闹吧?幸逸在给纪言亭讲题,顾昭在给迟曜讲题,也许会有笑声,会有争论,会有热茶和点心。
而他在这里,一个人,对着冰冷的窗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以为是广告,但还是拿起来看——
是迟曜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两个字:「在吗?」
谢恒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像盯着一个不真实的幻觉。多久了?一个月?两个月?迟曜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,没有再看过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