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跑车划破郊区赛道的寂静时,天空正堆积着暴雨前的铅灰色云层。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,把迟曜的紫蓝色长发吹得向后狂舞,发梢像一团燃烧的、渐变的海火。
俱乐部建在山麓,拥有这片私人领地的家族姓迟——迟曜的父亲在三年前买下这里,作为送给儿子十六岁的生日礼物。但迟曜很少来,至少最近半年很少。理由很多:学业,篮球,天台上的午后,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来。
今天他来了。
车停在维修区入口,引擎熄火后余温还在空气中颤动。迟曜解开安全带,长腿跨出车门,深灰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——从学校直接过来的,连衣服都没换。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,上面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赛车专用计时表。
“小曜来了。”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从维修站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扳手,“新车在3号车库,刚调完悬挂。”
“谢了,陈叔。”迟曜点头,虎牙在嘴角一闪而过。
3号车库门半开着,灯光从里面漏出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。迟曜走进去时,脚步有片刻的停顿。
车库里不止一辆车。
那辆新到的银色改装跑车旁,还停着一辆哑光黑的跑车。车型很眼熟,去年某个限量款,整个国内没几辆。车旁站着两个人——穿着俱乐部工作服的技师,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高挑身影。
深灰色制服裤子,白衬衫,黑色头发。
迟曜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极轻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白色透明眼镜框在车库顶灯下反着光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来,在迟曜身上停留了一秒——真的只有一秒,然后礼貌地、疏离地点了点头。
是谢恒。
迟曜感觉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指甲陷进掌心,轻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。他也点了点头,动作幅度控制得刚好,像任何一个偶遇的不熟校友。
“谢先生认识小曜?”陈叔从后面跟进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。
“校友。”谢恒先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同一所学校的。”
迟曜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:“嗯。”
然后就没了。空气像凝固的琥珀,把三个人裹在里面。技师察觉气氛不对,低头假装检查轮胎气压。陈叔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挠挠头:“那什么……谢先生今天来试车,正好你们都在,要不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迟曜打断他,琥珀色的眼睛转向那辆银色跑车,“我试我的。”
他走向那辆车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的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。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让他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
钥匙插进,转动。引擎启动的低吼在密闭车库里回荡,像某种苏醒的野兽。迟曜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车窗外,谢恒已经转身和技师说话。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黑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手指指着某处,语速平缓地交代着什么。
完全没往这边看。
迟曜用力握紧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松开,挂挡,轻踩油门。银色跑车缓缓驶出车库,进入维修区通道。后视镜里,谢恒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车库门框边缘。
他踩下油门。
赛车冲出维修区,冲上主赛道。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,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眯起眼,在第一个弯道前减速,入弯,出弯,油门到底。
速度起来了。
一切都开始模糊——赛道边缘的护墙,看台上空荡荡的座椅,天空堆积的铅云。只有引擎的咆哮,方向盘传来的震动,身体被加速度压在座椅上的实感。紫蓝色长发在狂风中乱舞,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颈侧。
他在直道上飙到极限速度,然后在下一个弯道前猛踩刹车。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,车尾轻微甩动,又被他稳稳控制住。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,冲走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——或者至少,他以为冲走了。
第三圈的时候,他在维修区入口的直道上看见了那辆哑光黑跑车。
谢恒也出来了。
两辆车在并行的直道上,隔着中间的分隔带。迟曜没转头,目视前方,油门一直踩到底。但余光里,那辆黑色跑车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并驾齐驱,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稳定的距离。
像某种沉默的较劲,又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避。
弯道来了。迟曜先入弯,路线选得精准,出弯加速一气呵成。后视镜里,黑色跑车紧随其后,过弯时车身的倾斜角度控制得近乎完美——那种克制、精准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风格,太熟悉了。
迟曜咬住下唇,虎牙陷进柔软的组织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谢恒第一次来赛车场。那时他戴的还是那副黑框眼镜,坐在副驾上,手指紧紧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迟曜故意开得很快,过弯时车尾甩动,吓得谢恒脸色发白,却咬着牙没出声。
后来呢?
后来谢恒开始学开车。理论,模拟器,再到实车。学得很快,像他做所有事一样,冷静、专注、高效。但他从不开快车,永远控制在安全限速内,过弯时谨慎得像在拆解一道数学证明题。
“你开得太稳了。”迟曜曾经嘲笑他,“赛车不是这样开的。”
谢恒那时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轻:“我只是不想失控。”
……
刺耳的刹车声把迟曜拽回现实。前方是连续发卡弯,他入弯太快,车身已经开始侧滑。他下意识反打方向,修正角度,轮胎在极限边缘摩擦,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叫。
控制住了。
但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极限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握方向盘的手背上。
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跑车已经不见了。迟曜减速,扫了一眼后视镜——谢恒把车开进了维修区通道,提前结束了试车。
他离开了。
迟曜一个人跑完了剩下的五圈。速度一次比一次快,过弯一次比一次狠。最后停下来时,引擎盖冒着淡淡的白烟,轮胎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他靠在座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汗水把白衬衫浸透了大半,紧贴在身上。紫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脖颈,像刚被人从海里捞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窗被敲响。
陈叔的脸出现在窗外,担忧地看着他:“小曜,你没事吧?刚才那个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