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。”迟曜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车况很好。”
他推开车门,腿有些发软,扶着车门才站稳。技师们围过来检查车况,他摆摆手,示意不用管他,然后朝休息室走去。
休息室空无一人。冰柜里有矿泉水,他取出一瓶,拧开灌了大半瓶,剩下的直接从头顶浇下去。冷水激得他一颤,但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幸逸发来的消息:「试车怎么样?纪言亭闹着要看你开赛车的照片。」
迟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然后敲下:「还行。没拍照。」
「遇到什么事了?」幸逸的回复几乎立刻跳出来。
迟曜皱起眉。这人太敏锐了,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异常。他想了想,回:「看见谢恒了。」
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。「然后?」
「没然后。他试他的,我试我的。」
「你现在在哪?」
「休息室。」
「等着,我来接你。」
迟曜盯着最后那句话,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他刚想回不用,手指却停在发送键上。最后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,回了一个字:「嗯。」
放下手机,他走到窗前。窗外,那辆哑光黑跑车还停在维修区,但人已经不见了。几个技师围着车检查,其中一个在接电话,频频点头。
雨开始下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拖出长长的水痕。天空彻底暗下来,云层低垂得像是要压到赛道上。
迟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点燃。薄荷味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又缓缓吐出来,在玻璃上蒙上一层薄雾。他用手指在雾气上随手画了个什么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弯道轨迹,然后又烦躁地抹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迟曜没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脚步声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,然后他听见了幸逸的声音:“雨很大,路上堵车。”
“嗯。”迟曜应了一声,烟灰掉在地上。
幸逸走过来,站到他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,扫过那辆黑色跑车,又转回迟曜脸上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开得太猛了。”迟曜扯了扯嘴角,“新车太带劲。”
“是吗。”幸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声敲打着玻璃,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。迟曜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金属烟灰缸里。
“他……”迟曜开口,又停住。虎牙咬了咬下唇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“他没认出我。”
幸逸转头看他:“你希望他认出你?”
“不。”迟曜回答得太快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然后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我不知道。”
幸逸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迟曜。不是棒棒糖,是那种小圆球的薄荷糖,银色糖纸闪着微光。
迟曜接过,剥开糖纸,把糖球丢进嘴里。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,冲淡了烟草的苦涩。
“纪言亭在家做了舒芙蕾。”幸逸说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,“虽然糖放多了,但还能吃。”
迟曜笑了,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泪痣跟着动了一下:“他肯定又把厨房炸了。”
“只是烧焦了一个锅。”幸逸推了推眼镜,“我买了新的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休息室。雨还在下,幸逸撑开伞,黑色的伞面很大,足够遮住两个人。迟曜钻进副驾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车开出俱乐部大门时,迟曜睁开眼,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维修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,什么也看不清。
也好。
他想,重新闭上眼睛。
引擎的咆哮还在耳边回响,混合着雨声,混合着薄荷糖的清冽。身体还残留着高速过弯时的离心力,血液还在奔涌。
有些东西,只能用速度来遗忘。
有些东西,或许也不该被记住。
车驶上高速公路,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,把雨水扫开又聚拢。幸逸开车很稳,像他做所有事一样,克制、精准、没有多余动作。
迟曜突然开口:“我下周想去把头发剪短。”
“多短?”
“到肩膀。”迟曜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太长,碍事。”
“随你。”幸逸说,然后补充,“纪言亭会哭。”
迟曜又笑了,这次轻松了些:“那就让他哭。”
窗外,城市灯火在雨夜中浮起来,像一片溺水的星空。雨滴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轨,像赛车尾灯在夜幕中划过的痕迹。
一切都会过去的。
迟曜想,把薄荷糖在嘴里从左边推到右边。
就像速度,就像雨水,就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。
终究会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