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恒重返高一S班的那天,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。
他走进门时,原本嘈杂的早自习瞬间安静下来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——好奇的,同情的,不解的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。那些目光像探照灯,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,最后定格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白色透明眼镜戴得端正,深灰色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,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。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,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,他看起来和从前那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谢恒没什么两样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背后那个庞大的、光鲜的谢家,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。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学生,甚至比普通学生更糟——一个被家族抛弃、为了“不正常”的爱情放弃一切的、在大多数人眼里“疯了”的人。
谢恒走到自己的座位,放下书包,拿出课本,动作流畅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他甚至对同桌的林薇点了点头——礼貌的,疏离的,和从前没什么区别。
林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李老师的数学课。她走进教室时,目光在谢恒身上停留了几秒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有担忧,有不赞同,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讲课过程中,她提问了谢恒三次——都是最难的问题。而谢恒每次都能站起来,用清晰冷静的声音给出完美答案。他的逻辑严谨,步骤完整,连最容易忽略的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就像他的人生没有在那天早晨彻底颠覆。
下课铃响时,李老师收起教案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谢恒桌前:“谢恒,跟我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,想听清接下来的对话。但谢恒只是平静地站起来,跟着李老师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。
“他真的和家里断绝关系了?”
“听说他搬去迟曜家了……”
“迟曜他爸同意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但迟曜今天没来上学。”
“啧,这都什么事啊……”
“说实话……我有点佩服他。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说话的是顾宸。那个捡到日记、把照片发到群里的“罪魁祸首”。此刻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笔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你?”旁边的男生挑眉,“你不是最看不惯他那种装模作样的样子吗?”
顾宸沉默了几秒,然后扯了扯嘴角:“装模作样的人,可不会为了爱情放弃亿万家产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是啊。亿万家产。
谢家是本市排得上号的豪门。谢恒作为独子,本该继承一切——公司,股份,房产,那些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。
但他放弃了。
为了一个人。
为了一份不被允许的爱。
这种决绝,这种疯狂,这种近乎自毁式的选择……即使不理解,即使不赞同,也很难不让人动容。
“所以……”文艺委员小声开口,“我们要不要……帮他一下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他现在肯定很缺钱。”文艺委员继续说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学费,生活费,以后上大学的费用……他一个人,怎么撑得下去?”
“怎么帮?”有人问,“直接给钱?他会要吗?”
“肯定不会。”顾宸插话,语气笃定,“他那个人,自尊心强得要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匿名捐款吧。”一直沉默的幸逸突然开口。他推了推黑框眼镜,声音平静,“以班级名义。就说……是班级奖学金。”
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。
接下来的课间,一个深蓝色的捐款箱悄悄出现在了讲台上。没有署名,没有说明,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签贴在箱子上:班级互助基金。
第一个走过去的是幸逸。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,直接在箱子上方的电子捐款器上刷了一下——金额没显示,但机器发出了清脆的“滴”声。
然后是纪言亭。他掏出一叠崭新的粉色钞票,数都没数就塞了进去,樱花粉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动,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。
接着,一个,又一个。
有人刷卡,有人投现金,金额从一千到一万不等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别人捐了多少,只是沉默地走过去,完成这个心照不宣的仪式。
最后是顾宸。
他在捐款箱前站了很久,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掏出钱包,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——厚厚一沓,目测至少一万。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钱全部塞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,没有掌声,没有喝彩,只有一种沉重而真诚的默契。
当谢恒从办公室回来时,捐款箱已经不见了。教室里一切如常,同学们该聊天的聊天,该做题的做题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走回座位,翻开书,继续做题。
直到午休时间,班长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箱子走到他桌前,身后跟着全班同学。
“谢恒。”班长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这个……是给你的。”
谢恒抬起头,看着那个箱子,又看了看班长身后那些熟悉的脸。他的目光扫过幸逸,扫过纪言亭,扫过顾宸,最后定格在那个箱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班级……班级的一点心意。”班长把箱子放在他桌上,“大家凑的。不多,但……应该能帮你渡过难关。”
谢恒沉默地看着那个箱子。透过半透明的塑料,能看见里面厚厚的一沓钞票,和各种颜色的银行卡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我不要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需要这个。”谢恒继续说,抬起眼睛看向班长,也看向所有人,“谢谢大家的好意。但……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你能解决什么啊!”文艺委员忍不住开口,“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!学费怎么办?生活费怎么办?你以后怎么办?!”
谢恒看着她,眼镜后的眼睛清澈见底:
“我有手。”
“我能学习,能工作,能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。”
“这些钱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,“大家家里挣钱也不容易。我不需要。”
“谢恒!”班长急了,“这不是施舍!这是我们……我们想帮你!”
“是啊!”有人附和,“你要是不要,就是不给我们面子!”
“对!收下!”
“收下吧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,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关心。谢恒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很直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手指紧紧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插了进来:
“你现在只能靠着这么一点点钱,然后靠自己努力活下去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