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……”裴安安小声问,“送我来的那个女生……”
“小梅花。”顾宸说,“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。”
“她……她是不是看不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宸语气冷淡,“她总遮着眼睛,但好像什么都能‘看见’。”
裴安安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顾宸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嘴唇上那点病态的淡紫色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、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。
突然,他想起小梅花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他跟你一样,都是不被爱的人。”
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很疼。
顾宸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裴安安吓了一跳,转头看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顾宸说,声音很硬,“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裴安安小声说,“我很快就能出院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顾宸打断他,“我说来就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关门的声音有点重。
裴安安看着关上的门,很久,才小声说: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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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安出院后,还是回了顾家。
顾长风依然不在国内,家里只有一个保姆。顾宸对他的态度依然冷淡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。
他会把保姆做的饭分一份给裴安安——虽然动作很粗鲁,直接把盘子推过去。
他会把多余的毯子扔给裴安安——虽然扔得有点用力。
他会在裴安安咳嗽的时候,不耐烦地递过去一杯水——虽然会说“吵死了”。
裴安安总是小心翼翼地说谢谢,然后安静地接受这些别扭的好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高二的学业越来越重。裴安安身体不好,经常请假,成绩也只能算中等。但顾宸意外地发现,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,其实很聪明——尤其是数学,一点就通,解题思路很清晰。
有次数学课,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很难的竞赛题。全班鸦雀无声,连谢恒都皱起了眉。就在老师准备讲解时,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:
“那个……是不是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……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——是裴安安。他缩在座位上,脸涨得通红,手指紧紧攥着笔。
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:“没错!继续说!”
裴安安小声地把解题思路说了一遍,虽然声音在抖,但逻辑清晰,步骤完整。老师听完,激动地拍手:
“非常好!裴同学,你很有天赋!”
下课后,顾宸破天荒地主动跟裴安安说话:
“你怎么会那种题?”
裴安安低着头,小声说:“以前……在孤儿院的时候,有个志愿者姐姐教过我……”
顾宸没再问,只是看着裴安安低头做题的侧脸,看着他卷曲的栗色头发,看着他苍白但专注的表情,突然觉得——
这家伙,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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矛盾爆发是在一个月后。
顾长风终于从国外回来了。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顾宸叫到书房。
“听说你把安安送到医院了?”顾长风坐在真皮转椅上,手里拿着雪茄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顾宸靠在门上,双手插兜:“不然呢?让他死在家里?”
“注意你的态度。”顾长风皱眉,“他是你弟弟。”
“我没有弟弟。”顾宸冷笑,“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种,也配当我弟弟?”
话音未落,一个烟灰缸砸了过来。
顾宸侧身躲开,烟灰缸砸在门上,碎了一地。
“顾宸!”顾长风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他是野种。”顾宸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刀,“跟你带回来的所有女人一样,都是——”
啪!
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顾宸偏着头,脸颊迅速红肿起来。他慢慢转回头,看着顾长风,眼睛里是冰冷的、毫不掩饰的恨意。
“打啊。”他笑了,笑容很冷,“就像你当年打我妈一样。顾长风,你除了会打女人和小孩,还会什么?”
顾长风暴怒,抓起桌上的台灯就要砸过去。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裴安安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得像纸,手指紧紧抓着门框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爸……爸爸……”他声音很小,几乎听不见,“别……别打哥哥……”
顾长风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裴安安,看着这个瘦弱得不像话的孩子,看着他那张和第一任妻子有几分相似的脸,突然觉得一阵无力。
台灯掉在地上,碎了。
顾长风颓然坐回椅子上,挥了挥手:“滚。都给我滚。”
顾宸看了裴安安一眼,眼神复杂。然后他转身,大步离开。
裴安安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的碎片,看着顾长风颓然的背影,很久,才小声说:
“对不起……”
然后他转身,追着顾宸离开了。
客厅里,顾宸瘫在沙发上,用手背盖着眼睛。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这么多年了。
这么多年,他以为早就习惯了。
习惯了父亲的冷漠,习惯了家庭的破碎,习惯了被当成多余的存在。
但每次争吵,每次动手,每次看见父亲那双和母亲相似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——
他还是会疼。
疼得想毁灭一切。
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顾宸没动。
一条冰凉的毛巾轻轻贴在他红肿的脸颊上。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怕弄疼他。
顾宸睁开眼。
裴安安跪在沙发边,手里拿着毛巾,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敷脸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蓄着泪水,但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疼不疼……”裴安安小声问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不是很疼啊……”
顾宸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裴安安见他不回答,以为他真的疼得说不出话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低下头,对着顾宸的脸颊,轻轻吹了吹:
“我吹吹……吹吹就不疼了……”
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,带着眼泪的咸涩。
顾宸愣住了。
他看着裴安安,看着这个被自己冷嘲热讽了几个月的人,看着这个明明自己一身伤病还担心别人疼不疼的傻子,看着这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、却还在笨拙地给他吹伤口的小可怜——
心脏某个坚硬的地方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很疼。
但也很……暖。
顾宸别过头,不看他,声音很硬:
“被打的是我,你哭啥?”
裴安安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因为……因为你疼……”
顾宸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裴安安擦了擦眼泪,继续给他敷脸。动作还是很轻,很小心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城市夜晚的喧嚣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瘫在沙发上,用手背盖着眼睛。
一个跪在沙发边,小心翼翼地敷着脸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有些东西,就在这个夜晚,悄悄改变了。
像冰雪消融。
像春天到来。
像两颗孤独的心,在黑暗里,终于找到了可以依偎的温度。
即使这个温度还很微弱。
即使前路依然漫长。
但至少此刻——他们不是一个人了。
在这个破碎的、冰冷的、不被爱的世界里——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