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恒的十九岁生日,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到来的。北大校园里的银杏叶正变得金黄,秋意已深。这个日子对他而言,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年龄增长——它更像一个刻度,丈量着他离开迟曜、独自在京求学的时日,也丈量着“三年之约”达成后,他们共同迈入新阶段的距离。
前一天晚上,苏予、顾宸他们就在北京聚了一次。人不多,苏予陪着顾昭,顾宸也在,加上谢恒在京新结识的一两个投缘的同学,找了家安静的餐厅。蛋糕不大,气氛却很好。顾昭看起来比之前又好了些,虽然话依旧少,但能安静地坐着听大家聊天,偶尔在苏予低声询问时点点头。顾宸照例损了谢恒几句,苏予则送了一套谢恒专业相关的绝版书。吹蜡烛时,谢恒很配合地许了愿,愿望在心底默念,与千里之外的一个人有关。
聚会结束后,他拍了蛋糕和礼物的照片,还有一张餐厅窗外北京夜色的模糊光影,发给了迟曜。【他们给过的,简单的。】他附言,嘴角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。然后便投入到一份小组作业的数据分析中,直到深夜。手机安静,他以为迟曜或许在忙车队训练,或是早已休息,便也洗漱睡下。距离让他们的作息和忙碌时常交错,他已习惯等待回复,那份等待里是笃定的安心。
他并不知道,在同一时刻,G18次高铁正以超过300公里的时速,撕裂南方的夜幕,向着北京疾驰。车厢连接处略显昏暗的灯光下,迟曜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连成光带的灯火。他戴着耳机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左手却无意识地搭在旁边座位上那个精心包装的方形蛋糕盒上,另一只手边,是一束在车站匆忙买下的、包在透明纸里的香槟玫瑰。一千三百多公里,五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选了下课后的最晚一班,算好了抵达时间,应该在谢恒睡前,或者……至少能赶上零点后的第一个拥抱。
太累了。最近车队改装进入关键期,他几乎泡在实验室,昨晚更是通宵调试。上车后,强烈的困意终于击倒了他。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手机,就陷入了沉眠。列车平稳运行,轻微的摇晃像是摇篮,让他错过了手机数次微弱的震动——谢恒发来的照片和消息,安静地躺在锁屏界面,又被新的系统通知慢慢推了下去。
他是被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惊醒的。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一瞬,才聚焦到窗外已然是北京南站明亮的灯光。他几乎是弹坐起来,第一时间去摸手机。屏幕亮起,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未读消息的提示让他心跳快了一拍,点开,谢恒发来的照片和那句简短的话撞入眼帘。
照片里的蛋糕小巧精致,谢恒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。背景里能看到苏予的袖口,顾宸举杯的手。他们给他过生日了。在他还在高铁上沉睡的时候。
迟曜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胸口那里,原本揣着一路奔波、即将见面的雀跃和期待,此刻像被戳了一个小小的洞,有什么温热的、鼓胀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漏掉了,剩下一点点空落落的凉意。他抿紧了嘴唇,下巴的线条微微绷起。预料过谢恒可能会有同学聚餐,但没想到是这么“正式”的、有蛋糕的庆祝。而且,谢恒告诉他了,只是他没看到。
那股轻微的失落和原本计划被打乱的茫然,在走出温暖车厢、迎上北京秋夜寒意的瞬间,变得清晰起来。冷风一吹,他反而清醒了。来都来了,不是吗?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,提着蛋糕和花,融入了出站的人流。
他没有直接去谢恒的宿舍,而是先按照手机里的预定信息,找到了一家还营业的知名蛋糕店,取了他早在一周前就订好的、更大更精致的蛋糕。然后又去旁边的花店,换掉了路上有些蔫的玫瑰,重新选了一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混合尤加利叶,热烈又生机勃勃。做完这些,已经快十一点半了。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。
他凭着记忆和谢恒之前发过的定位照片,找到了那栋宿舍楼。上楼,敲门。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穿着睡衣,疑惑地看着他:“你找谁?”
迟曜手里抱着巨大的蛋糕盒和花束,显得有些局促,他弯了弯唇角,努力让笑容自然些:“你好,我找谢恒。我是他……朋友。来给他送点东西,他生日。”
“谢恒?他还没回来呢。”室友打量着他,侧身让开,“要不你进来等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迟曜摇摇头,犹豫了一下,“我能把这个放他桌上吗?我……我就不等了。”
室友点点头。迟曜走进宿舍,目光快速扫过,很容易就认出了谢恒的桌子——整洁、有条理,笔记本电脑合着,旁边摆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。他把那个精致的蛋糕和那束向日葵轻轻放在桌子中央。然后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简单的贺卡——是在高铁站便利店买的,素白的底色。他靠在桌边,就着宿舍不算明亮的灯光,拿起笔,停顿了几秒。
笔尖落下,字迹是他一贯的略显不羁的飞扬,只是此刻笔画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:「谢恒生日快乐!你竟然过完生日了,那这个蛋糕你就拿给别人吧,谁都可以。」
没有留名。但他知道谢恒认得出来。
写完后,他把贺卡小心地立在蛋糕盒边。对着那堆东西又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,对那位好奇打量他的室友再次点了点头,轻声说了句“麻烦了”,便拉开门走了出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宿舍里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谁啊?长挺帅,就是感觉不太高兴。”
“谢恒朋友吧,来送生日惊喜?结果咱晚上都吃过了。”
“这蛋糕看着可不便宜……这花也挺好。谢恒艳福不浅?”
“嘘,别瞎说,等人回来再说。”
谢恒是踩着宿舍楼锁门的时间点回来的。小组讨论拖得晚了,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心里还惦记着迟曜一直没回消息,不知道是不是训练太累早睡了。推开门,室友们还没睡,齐刷刷地看向他,眼神有点怪。
“怎么了?”谢恒脱下外套。
“恒哥,你有朋友晚上来找你了。”开门的那个室友指了指他桌子,“喏,给你送了生日蛋糕和花,等了你一会儿你没回来,放下东西就走了。”
谢恒顺着手指看去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精致的蛋糕盒,漂亮的向日葵……开学以来,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。一些慕名或别有心思的示好,让他不胜其烦。他快步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冷意:“谁让你们随便收的?不是说了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贺卡,和上面熟悉的字迹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骤停,然后疯狂擂鼓。他猛地拿起贺卡,指尖甚至有些发颤,每一个笔画都确认无误——是迟曜。
「你竟然过完生日了……」
「拿给别人吧,谁都可以。」
寥寥两句,没有抱怨,却比任何抱怨都让他心慌。他能想象迟曜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,那份跨越千里却落空的期待,那份小心翼翼的、不想给他添麻烦的退让。
“恒哥?”室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,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这朋友……大晚上特意跑来送蛋糕,你是不是忘了跟他说我们已经给你庆祝过了?他好像……挺失落的,放下东西就走了,也没留名字。”
另一个室友接话:“不过蛋糕真挺好看的,你要吃不下,我们帮你……”
“不用!”谢恒猛地出声,打断了室友的话。他迅速但极其小心地将蛋糕和花拢进怀里,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动作甚至有些慌乱。他看了一眼贺卡,又猛地抬头看向门外,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,转身就朝外冲去,连外套都忘了拿。
“哎!恒哥!这么晚你去哪儿?要锁门了!”
“那个……不会不是你‘普通朋友’吧?”有室友在身后迟疑地问。
谢恒已经听不到了。他几乎是飞奔下楼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熄灭。他冲出宿舍楼,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,却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。校园里空荡荡的,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沿着通往校门的主路跑,又折向小花园,四处张望,哪里还有迟曜的身影?
那个会跨越千里来给他惊喜的人,是不是带着失望,已经离开了?
他站在空旷的路口,夜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,露出底下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,此刻却盛满了茫然的焦虑和深切的懊悔。他应该早点看手机的,应该确认迟曜收到了消息,应该……他就不该让迟曜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落。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,他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道路,第一次觉得北京的秋夜,原来这么冷,这么空。
就在这时,一双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,带着微凉的夜气和一丝熟悉的、清冽的气息,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。紧接着,一个温热的、带着长途跋涉后轻微沙哑的声音,贴着他耳后响起,像叹息,又像委屈的确认:
“谢恒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