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恒宿舍窗台上的那束向日葵,生命力顽强得超出预期。起初只是谢恒随手找了个玻璃瓶插上,放在书桌一角。几天后,他发现向日葵非但没有蔫败,反而在秋日清冷的宿舍里,依旧昂着金灿灿的脑袋,向着窗外有限的光线努力舒展。
这束花的存在感很强。不仅是因为它鲜亮的颜色与男生宿舍略显单调的陈设格格不入,更因为它背后那个“跨越千里送花的神秘男友”的故事,早已在谢恒这层楼乃至隔壁几个宿舍间悄然流传。
谢恒对此态度坦然。有好奇的同学借着讨论课题的名义过来,眼神总忍不住往花上瞟,他会很自然地提起:“花不错吧?我男朋友送的。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对方通常会被这直接的坦荡弄得一愣,随即尴尬地笑笑,反而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。
真正让这束花成为某种“标志性事件”的,是一场突发的小意外。
周三下午,谢恒被教授临时叫去办公室讨论一个竞赛项目的细节,走得匆忙,忘了关紧窗户。傍晚时分,北京刮起一阵不小的风,裹挟着沙尘。等他回到宿舍,推开门,就看到靠近他书桌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金黄色的花瓣,窗台和桌面上也蒙了层薄灰。那束向日葵被吹得歪向一边,玻璃瓶里的水溅出了一些。
他皱了皱眉,正要过去收拾,却听到背后传来室友“哎呀”一声。
“恒哥!你的花!”开门的室友比他反应还大,几步跨过来,一脸惋惜,“这风真够大的……花瓣都掉了。” 说着,竟然很自然地抽出纸巾,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窗台和桌面上的水渍和灰尘。
另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室友也摘了耳机凑过来,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瓶子:“水好像也脏了,得换换吧?恒哥你有营养液吗?没有我去楼下超市看看?”
谢恒愣在原地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这两个平时大大咧咧、袜子能攒一周才洗的家伙,此刻正围着他那束男朋友送的花,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。
“不用营养液,清水就行。”谢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走过去,轻轻扶正了花瓶,将被吹乱的花枝小心地理顺。向日葵粗壮的茎秆依然坚韧,只是边缘的花瓣略有损伤,无伤大雅。
“还是恒哥细心。”擦桌子的室友笑道,又看了看花,“别说,这花真精神,放这么久还这么好看。你男朋友挺会挑。”
“嗯。”谢恒应了一声,拿起瓶子去水房换水。等他回来,发现桌面和窗台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掉落的几片花瓣都被室友用一个小碟子盛着,放在了花瓶旁边。
“留着,也挺有感觉。”那个室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。
谢恒看着那几片失去光泽却依旧金黄的花瓣,再看看重新挺立、在洗净的玻璃瓶中吸饱了清水的向日葵,心里某个角落,悄然松动了一下。或许,接纳和理解,并不需要多么隆重的宣言,有时就藏在这样笨拙而善意的细节里。
他把小碟子里的花瓣也倒进了花瓶,让它们漂浮在水面。然后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迟曜:【风太大,花吹歪了,室友帮忙救了回来。】
很快,迟曜回复:【他们人挺好。花没事吧?】
谢恒:【没事,更精神了。】
迟曜发来一个赛车头盔的表情包,又跟了一句:【下次给你带点更扛造的。】
谢恒看着屏幕,嘴角微扬。更扛造的?仙人掌吗?
---
与此同时,上海同济大学嘉定校区,赛车实验室里完全是另一番火热景象。
空气里弥漫着金属、润滑油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灼气味。巨大的工作台上,一台被拆卸了大半的引擎赤裸地躺着,周围散落着各种精密工具和测量仪器。迟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连体工装,袖子挽到手肘,脸上和手臂上都沾着黑色的油污。他正半蹲在一个巨大的轮胎旁,用内窥镜检查轮毂内部的细微结构,眉头紧锁,神情专注到近乎严厉。
“迟曜,三号数据!” 一个队友在电脑前喊道。
迟曜头也不抬:“读数给我。”
“左前轮温度偏高,胎压波动异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迟曜放下内窥镜,快步走到另一台监测设备前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调出历史数据对比,大脑飞速运转,分析着可能的故障点。他的侧脸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,线条清晰而锐利,与在北京时那个会失落、会撒娇、会靠在谢恒怀里熟睡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这里是他的战场。每一个螺丝的扭矩,每一条管路的压力,每一组数据的偏差,都关乎速度、安全乃至胜利。他热爱这种精确到极致的挑战,热爱将机械变成自己肢体延伸般掌控的感觉。
忙完一个阶段的检测,他才有空靠着工作台喘口气,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。手机在一旁嗡嗡震动,是谢恒发来的消息,关于那束花的“历险记”。
迟曜看着照片里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灿烂的向日葵,还有谢恒那句“更精神了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他能想象谢恒那个总是井井有条的桌面被风吹乱的样子,也能想象他那几个据说挺“八卦”的室友手忙脚乱帮忙收拾的场景。这画面让他心里暖洋洋的,连带着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气息都似乎柔和了一些。
“哟,笑得这么荡漾,谢总又来查岗了?” 旁边一个相熟的队友凑过来,挤眉弄眼。车队里的人大多知道迟曜有个在北京的、非常出色的男朋友,感情好得让人羡慕。
“滚。”迟曜笑骂了一句,把手机屏幕按熄,却没否认,“是又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,羡慕呗。”队友耸耸肩,“哪像我们,只有冰冷的钢铁陪伴。”
“钢铁比你女朋友靠谱。”迟曜反唇相讥,引来周围一片哄笑。
休息时间很快结束,下一轮测试即将开始。迟曜收敛了笑容,重新戴上手套和护目镜,走向那台等待调试的赛车。在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淹没一切之前,他飞快地给谢恒回了一条消息:【在调车,晚点说。想你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