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势一日好过一日,面色渐渐回了血色,原先苍白单薄的肩背,也慢慢养出少年人该有的筋骨力道。他本就性子沉静,即便能倚枕坐起,也不多言多动,常常合着眼,似是休憩,又似是出神。
无人知晓,他在一片寂静与黑暗里,一遍一遍翻捡着脑海深处的记忆。
是娘亲在他牙牙学语时,夜夜坐在他枕边,轻声念诵的篇章。
不是诗词,不是典籍,是一段段玄奥繁复、音节拗口的心法口诀。气息、经脉、丹田、走脉、守窍、引气……她念得极慢,极清晰,一遍又一遍,逼他牢牢刻进骨血,却又死死按住他,不准他私自运气,不准他尝试导引,不准他动半分内息。
“记住就好,莫练,莫碰,莫开窍。”
“等你长大,等你能护住自己,等……时机成熟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如今重伤初愈,气血渐复,四肢百骸里,却似有什么东西,顺着呼吸,轻轻动了一动。
微弱,隐秘,几乎难以察觉。
像沉睡多年的惊蛰之虫,在厚土之下,悄悄舒展了触须。
他不动声色,依旧闭目养神,只在无人留意的刹那,极轻、极小心地,循着记忆里的口诀,引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,在经脉最浅处缓缓一旋。
一瞬微热,一瞬麻酥,一瞬空明。
旋即立刻敛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他本就早慧,心智沉深,娘亲当年强行烙进他骨血的法门,此刻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,在他体内悄然苏醒,自行运转,自行生根。
而他身侧,柳随风寸步不离。
少年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、眉眼柔和的模样,任谁见了,都要赞一句懂事贴心。
李沉舟要饮水,他先试水温;要倚坐,他先垫软枕;要侧身,他便伸手轻扶,力道稳而轻,不多碰一分,不少欠一毫,体贴得恰到好处,黏人得不着痕迹,温顺得叫人心头发软——也叫人半点看不出,这少年几日前才当着师父的面,一言不合,忘祖弃宗,亲手斩断亲缘。
白日里,李沉舟静养,柳随风便守在外间,不吵不闹。
他先扎马步。
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,腰背挺直,膝弯沉稳,一站便是半个时辰,额角渗汗,衣衫浸湿,也不摇不晃,不言不动。他底子薄,幼时在唐门颠沛求生,饥饱不定,筋骨孱弱,比不得李沉舟天生根基深厚,便只能靠死熬、死练、死撑,一点点把根基扎牢。
他要变强。
不为唐门,不为名利,不为复仇。
只为站在那个人身边时,不至于连半步都跟不上。
练体歇息时,他便捧起书卷识字。
疏影教得细致,从偏旁部首到文意句读,一字一字细讲,他便一字一字死记,过目不忘,又极擅察言观色,师长未言之意,他往往先一步领会。读书之外,他更把全部心思放在药篓、药罐、医书之上——认草药、辨性味、记配伍、摸脉象、看伤势、学包扎、研调理。
李沉舟重伤初愈,日后的调养、防护、应急,样样都离不开这些。
他要懂。
要比寻常医者更细,更稳,更悄无声息。
要让那个人,一辈子都离不开他的照拂。
闲暇间隙,他便端着温水点心,轻手轻脚走进内室,蹲在榻边,安安静静望着李沉舟,眼神软得像山涧流云,声线细柔乖巧:
“沉舟,要不要再喝口水?”
“沉舟,我给你揉一揉肩,疏松筋骨好不好?”
“沉舟,你闭目歇着,我在这儿陪着,不走开。”
在李沉舟厌恶的给他翻白眼时,眼看要发脾气时,他又软乎乎的一句“沉舟哥哥……”
温顺,体贴,软糯,无害。
像一株随风依附的柔柳,风往何处,便往何处倒,满心满眼,都只有榻上那位少年。
没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心底那层薄冰之下,有什么东西,在日复一日的陪伴、照料、识字、练功、学医、观人、隐忍里,悄悄扎根,悄悄生长,悄悄磨出锋利的刃。
李沉舟睁开眼,淡淡看他一眼,目光深静,无波无澜,回应最多的只“嗯”的一声轻叹。
柳随风立刻弯眼笑开,温顺又乖巧,伸手轻扶他的肩臂,力道轻柔细致,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。
窗外松风徐徐,日光透过枝叶,洒下斑驳碎影。
屋内一静一动,一卧一守。
一人在寂静里,唤醒沉睡多年的内功心脉。
一人在温顺中,强体、识字、学医、藏心、敛锋。
师父在院外青石上闭目养神,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,似在听风,又似在听着屋内两道少年气息,一日强过一日。
疏影在灶间添火煮药,茶香与药香淡淡交织,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,眼底平静无波,却将屋内一切动静,尽数收在眼底。
深山安稳,岁月缓慢。
无人知晓,这一方看似清宁的小天地里,一柄权锋已藏,一双兄妹相守,两个少年,正于无声处,一日一长成,一步一藏锋。
山风寂寂,岁月无声,此夜安歇,来日方长。
——第四卷·卧龙凤雏·终章!
精彩继续~江山烟云……下卷将徐徐飘来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