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师父踏浪归山,山中日月便静得如同一潭深水,缓缓淌过三整月。
李沉舟早已不复初醒时的虚软无力。
醒后不过数日,便能缓步行走,疏影只许他每日早晚各一刻舒展肢体,他也不多争,依言慢行,依言静坐,不妄动,不逞强。三月温养,气血尽复,筋骨紧实,人已彻底回到受伤前的挺括气象,步履从容,气力充盈,寻常奔走、舒展,乃至与人放手一较,都已无碍。
他体内那点内力,从不是伤愈后才缓缓醒转。
是绝境,是死战,是为护身边之人置之死地的刹那。身体本能翻出记忆深处的心法,自行引气,自行走脉,强行爆发生机。
师父救他时一探脉象,便已了然一切——这孩子竟绝境通晓出内劲章法,只是自己尚在懵懂无觉状态。
如今气血稳固,汤药滋养,那点内力便如春水破冰,顺着经脉自然流转。他不动声色,一点点捕捉,一点点顺应,一点点收拢,将本该张扬的力量,静静养在骨血深处。
师父看在眼里,从不多言。
有些道,唯有自己走,才能扎得根深蒂固。
至于柳随风,亦是一日强过一日。
他们从不是寻常稚子。
唐门嫡长孙的血脉,父系一脉的惊人才赋,早已刻进骨血。即便幼年颠沛,无人正经教养,三餐不继,筋骨受损,一呼一吸之间,仍藏着不弱的内劲。李沉舟初遇救他时,一触其脉便心惊;师父初见昏迷的他,也正是因那脉相中异禀的天赋,才不惜一切出手相救。
他口中的“底子差”,不过是站在李沉舟这座山岳旁,才显得浅弱;放诸世间任何一处,已是同龄人中罕见的良材美玉。
这三月里,他依旧寸步不离守着李沉舟,白日扎马强身,打熬筋骨,夯实根基,吐纳调息,一步一步将散乱的气力收拢归心。疏影教他识字、读书、明理,更将一摞摞医书推到他面前,讲性味,辨草木,明配伍,理脉息。
他日日唤她姑姑,敬重温顺,疏影只当是晚辈亲近,倾囊相授。
柳随风过目不忘,触类旁通,学得极快,却从不止于纸上文字。
山居未曾有人提过半字毒理,这里也无半件机关器物,他便捡林间碎木,静坐山涧旁、石阶上,安安静静雕琢木雕。小弓、小箭、小弹丸,小巧的弹射器物,凭着幼年在唐门书房里记下的图纸记忆,一点点打磨成型。再从医理之中反向推演,悄悄萃取草木之性,淬于木锋之上——不烈,不毒,不腐血肉,只令猎物瞬间麻痹昏死,拿回加餐,不伤肉质,不碍食用。
他常拿着这些小木雕,射山鹰,逐野兔,落山鸡,手法稳、准、静,从不声张。猎来的野味拎回灶间,只说是运气好、投石巧得,温顺又乖巧,绝口不提那是木箭淬了自己悟出的秘力。
至于真正的机关毒术,只深埋记忆深处,不动,不问,不显露。
他依旧温顺柔软,替李沉舟理衣、添茶、试水温、铺坐褥,垂着眼,安安静静,乖巧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那层温顺皮囊之下,有什么东西,在一天天变硬,变锐,变疯。
他喜欢李沉舟的不动如山。
更喜欢看自己一点一点撩拨、试探、越界、惹火,把那座万年寒冰般的少年,逼出一丝情绪,一丝恼,一丝怒,一丝……动手的念头。
旁人面前岿然不动,独独在他这里失了分寸。
这份特别,是毒,是蜜,是瘾,是他疯癫的根。
这日暮色漫过山林,松风轻软。
李沉舟立于院中,缓缓抬臂,引气沉肩,一招旧日常练的拳式轻展,风动叶摇,气息稳凝,内力已能随心运转几分。
柳随风立在一旁,安安静静望着,指尖轻轻蹭过袖角,唇角弯起一丝极软、极乖、极无害的笑。
他拳脚根基尚浅,明面上远不及。
可他懂医,亦暗通毒;
懂脉,亦懂人心;
懂隐忍,更懂如何惹火;
懂如何把那个清冷如石的少年,逼到不得不动手。
而他,会笑着挨打。
越痛,越甜。
越伤,越疯。
疏影在灶间煮着新茶,茶香漫出院落。
师父倚在青石上,闭目养神,指尖轻叩膝头,听着院中两道少年气息,一日比一日沉,一日比一日锐。
深山安稳,岁月温长。
一静一动,一沉一轻。
一人内力自掌,根基已成。
一人□□藏疯,只待出鞘。
风轻轻吹过,将最后一丝余静,也吹向了来日的滔天风浪。
李沉舟收拳时气息依旧平稳,额间仅覆一层薄汗,衬得眉目愈显清挺冷峭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人,目光淡淡扫过,没作声,只转身往石桌边去,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柳随风立刻跟上,步子轻软得像一片云,伸手便要去替他添热水。指尖刚要碰到瓷壶,腕子忽然被轻轻扣住。
力道不重,却稳得挣不开。
李沉舟垂眸看他,声线清冷淡然,听不出情绪:
“安分些,谁让你端茶倒水无事献殷勤了。”
柳随风眨了眨眼,温顺地收回手,指尖却故意在他掌心轻轻一蹭,软声唤:
“沉舟哥哥手好暖。”
李沉舟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,抽回手,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半寸,语气淡得近乎敷衍:
“喝茶。”
柳随风低低笑了一声,乖顺应下,捧着杯子小口慢啜,目光却黏在少年侧脸,半点不肯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