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枝叶,在他眼睫投下细碎的影,看上去干净无害,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不肯安分的亮,像藏了簇小火,专等着引燃眼前这座冰山。
不远处青石上,师父缓缓睁开眼,目光掠过院中两道身影,又淡淡落回远山,指尖叩击青石的节奏轻缓,却似在丈量什么。
“底子都稳了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,
“明日起,晨时加练,日中扎马,暮时试手。”
李沉舟起身拱手:
“听凭师父吩咐。”
柳随风也跟着站直,眉眼弯弯,温顺有礼:
“随风都听师父的,听沉舟哥哥的。”
师父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有些话不必说破。
一者内力初成,需打磨根基、收束野性。
一者天赋异禀,却藏得太深,需逼他露几分真形。
深山岁月看似安稳,可江湖从不会真的放过谁。
今日养得愈深,来日锋芒才愈利。
疏影端着新煮好的茶走出灶间,将茶盏一一摆好,目光扫过两个少年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。
一个静敛如石,一个藏锋如刃。
一个守心,一个守人。
她轻轻放下茶壶,声音温软平和:
“茶好了,都过来歇歇。明日起,功课重些,也是该真正立根的时候了。”
柳随风立刻应好,乖巧得不像话,走到李沉舟身侧站定,微微偏头,目光软乎乎地黏着人,唇角那点笑意浅淡又满足。
李沉舟目不斜视,却也没赶他,只静静立着,指尖无意识轻蜷。
他早该习惯这人寸步不离的黏法,可每一次被那样专注又灼热的目光望着,心底总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燥意,淡、轻、却挥之不去。
风又起,槐树落叶簌簌响。
深山依旧安稳,可有些东西,已在静悄悄的日月里,悄悄变了。
内力在经脉中流转,气力在筋骨间扎根,心思在眼底藏着,疯意在骨缝长着。
今日是安稳日常,明日,便是真正的磨砺开场。
一静一动,一守一攻,一藏一露,属于他们的、利刃出鞘的日子,近了。
李沉舟歇了片刻,便起身回屋换衣。
他素来爱洁,一身衣料沾了微汗与尘土,便一刻也忍不得。柳随风立在廊下,望着那道干净挺括的背影,眼底那点狡黠终于压不住,轻轻亮了一亮。
这些日子,他听得最多的,便是李沉舟那句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一身灰,像土狗。”
“脸也不洗,哪里有半分人形。”
“离我远些,别蹭脏我衣裳。”
他不恼,甚至听得多了,心里还悄悄攒起一点小小的、孩子气的报复心。
话说疏影待他是真的细致。
知道他整日滚得灰头土脸,正式的天青色锦袍舍不得穿、也穿不踏实,便又抽空给他裁了两身暗色系粗布短打,耐脏、耐磨、方便动作,滚了泥也不显乱,正合他这满山跑的小土狗模样。唯有那套天青色的新衣,被他仔细叠在包袱最深处,夜里悄悄摸一摸、抱一抱,却始终舍不得上身——那样清润鲜亮的颜色,不该沾半点柴灰草屑。
他是泥里滚的小土蛋,配不上那样干净的光。
可凭什么,李沉舟便永远雅正、永远清冷、永远一尘不染,永远有资格嫌他脏。
这一片山脉灵力充沛,孕灵药,亦养凶兽,山居四周布着师父早年设下的禁制与陷阱,外人踏入有去无回,便是内里野兽,也绝非寻常山野之物。柳随风如今根基尚浅,别说深入深山,便是稍稍走远些,也未必能自保。他的活动范围,自始至终只敢在山居附近数百步内的平坦地带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是以他想折腾点什么,从不敢往外寻药,只在师父药庐边角、疏影常备的草药堆里拣拾,凭着过目不忘的医理底子,挑了几样性轻、味淡、触肤微痒、绝不伤人身形的草木,一点点碾磨混匀,反复试了好几回,才配出一料极轻极细、只够恶作剧的痒粉。
不是毒,不是害,不是阴私手段。
只是七岁孩子,一门心思想要逗逗那位总嫌他脏的小先生。
偏巧今日,时机再好不过。
疏影一早便下山了,去镇上置换杂物,顺带捎些两人爱吃的点心回来;师父也不在院中,许是往山深处静修,一时半会儿不会回转。
偌大山居,只剩他们两个。
李沉舟换上衣衫时,并未留意衣摆内侧沾了几不可察的细粉。
起初只是颈间微痒,他抬手轻挠,只当是干草碎屑。
可不过片刻,那痒意便如细毛簌簌扫过全身,肩背、腰侧、臂弯,处处都痒,越挠越凶,越忍越躁,连呼吸都微微乱了。
他自小随娘亲习医,经脉药理、草木性味皆有涉猎,只一瞬便心头清明——
这不是寻常痒,是着了人为的小道。
本章完,欲知后事,且看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