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亲不在,师父不在,山居内外,再无旁人。
不用想也知道,这场痒意从何而来,是谁的手笔。
可他偏偏不说破。
一来痒得实在钻心,忍到极致,再高冷的人也端不住姿态;
二来……他竟也有几分莫名的纵容,明知道是那小土狗恶作剧,却生不出半分真正的气。
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此刻痒得狼狈不堪,他除了低头忍耐,别无选择。
李沉舟强撑着走出院子,不愿在屋中失态,一路往旁侧小山坡去,最终翻身跃上一棵老树,蜷在粗壮树杈间,只想离人远些,忍过这阵诡异的痒。
可越是安静,痒意越是清晰,钻心蚀骨,挥之不去。
他咬着唇,指尖微微发颤,素来冷肃端正的眉眼绷得极紧,耳根却悄悄泛了浅红,是忍耐到极致的狼狈,也是被小孩子恶作剧捉弄的无可奈何。
树下立刻传来极轻、极压抑、又甜又坏的笑声。
柳随风仰着小脸,立在树下,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,笑得又乖又欠,像只得逞的小狐狸:
“沉舟哥哥,你怎么跑到树上去啦?”
李沉舟闭了闭眼,声音绷得发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奈,明明心知肚明,却装作一无所知,半分迁怒也无,只淡淡开口:
“……上来。”
柳随风歪了歪头,故作无辜,声音又软又甜:
“上来做什么呀?”
树杈上的少年忍得浑身发僵,最终只能压着声,挤出两个这辈子都不想说第二遍的字,语气僵硬,却半点怪罪也无:
“……挠痒。”
痒意散尽的刹那,李沉舟自树杈纵身落地,衣袂扫过草叶,不带半分拖沓。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垂眸看向先跌下树来还仰着脸、眼底藏着窃喜的柳随风,眉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你不觉得,该说点什么,或是做点什么?”
语气平淡,却像冰棱落地,脆而寒。
柳随风立刻揣好那点促狭,摆出一脸纯良无辜,小步往他跟前凑,指尖还想去拽他衣袖:
“沉舟哥哥不痒啦?那我们回屋吧,风都把你吹凉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绷不住,低低笑出声,眼尾弯起,蔫坏蔫坏的,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。
就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赖皮样,最戳李沉舟的火气。
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,四岁便藏得住心思,八岁更是深沉难测,从不说废话,从不做无用之举。今日这痒粉闹得他狼狈失态是其一,更重要的是,师父既已定下明日试炼、试手、摸底的规矩,他便要借着这由头,亲手探一探柳随风的底——反应、速度、体能、韧性、心性、藏了多少本事,他都要一一试过。
生气是真,试探,更是真。
不等柳随风笑完,李沉舟身形骤然一动。
没有征兆,没有喝声,没有多余动作,足尖点地,身影已欺至近前,抬手便是一记轻而快的扣腕,直取他小臂。
柳随风笑声戛然而止,瞳孔微缩,魂都惊飞半寸,慌忙往后缩身,连滚带爬地往后躲:
“哎哎哎!沉舟哥哥!你干什么——!”
李沉舟不答,步步紧逼。
招式不重,却快、准、稳,封死他所有退路,每一招都落在他能躲、能抗、却绝逃不开的位置,力道控制得精准至极——伤不了筋骨,却足够疼,足够让他记牢,足够试出他最真实的反应。
柳随风一开始只是连滚带爬,渐渐开始慌不择路,绕着树跑、贴着廊躲、蹦蹦跳跳地逃,嘴里乱叫乱嚷,又怕又乐,呲着牙抽气,还不忘嘴贱:
“你偷袭!你不讲武德!你欺负小孩——!”
“谁还不是个小孩呢?揍的就是你!”
李沉舟理都不理,出手更快。
一追一躲间,柳随风忽然察觉不对。
眼前的人不是闹着玩,不是寻常的抡开他、踹开他,是真的在试他,每一招都在探他的步点、测他的身法、摸他的极限。那股冷沉的气势压过来,让他瞬间收起所有嬉皮笑脸,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七岁孩童不该有的认真。
他不再纯逃。
不再只想着躲。
李沉舟拳风扫至左肩,他不闪,反而微微沉肩,硬生生受了这一记轻撞,借力侧翻,脚步踩出极小的碎步,试图绕到对方身侧。
这一下不再是顽皮躲闪,是迎招、试力、找化解。
“嘶——”他疼得抽气,却咧嘴笑,眼睛亮得吓人,
“你这拳收得好快!我明明看见你往我胸口来的!”
李沉舟眉峰微蹙,只淡淡怼了一句,字字关键:
“看形不看意,永远慢半拍。”
话音落,他变掌为指,轻敲柳随风膝弯。
柳随风腿一软,却咬牙不跪,强行撑住,脚步踉跄着往前撞,双手胡乱去挡,看似狼狈,却在触碰对方手腕的刹那,悄悄记了一记他发力的角度。
他疼得眼眶发红,鼻尖冒汗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又是灰又是汗,活像被打过的小土狗,却越打越精神,边挨边喊、边躲边问,疼得哼哼,却笑得疯癫:
“你又变招!你明明要踢我腿的!”